小時起來看一次，怕她翻身壓到輸液管。
我的手從光滑變得粗糙，指節腫大，冬天裂口子，貼滿了創可貼。
我的腰從挺直變得微彎，有一次彎腰給她換尿墊，腰椎突然一陣劇痛，我整個人趴在地上，疼得冒冷汗，她在床上嫌我磨蹭，罵了二十分鐘。
我的頭發從黑亮變得干枯，兩邊鬢角冒出了白絲。我二十七歲那年第一次在鏡子里看見白頭發的時候，在衛生間里坐了很久。
安安出生的時候，錢桂芳沒有來醫院。她讓周正陽帶話：生完趕緊回來，她的藥該換了。
我生完孩子**天就回了病房。側切的傷口還沒拆線，走路像踩在刀刃上。錢桂芳靠在床頭看著我，說了一句："怎么生了個丫頭片子。"
這五年里，周雅婷來過不到十次。每次來都是吃頓飯就走，走之前從錢桂芳手里拿一筆錢。她從來沒有給錢桂芳翻過一次身，端過一次尿盆，甚至沒有在病房里待超過兩個小時。
但在錢桂芳眼里，女兒是心頭肉。
兒媳婦，是免費的保姆。
兩年前，公公周德全查出肺癌晚期。
從確診到去世，只有三個月。我在兩個病房之間來回跑，一個照顧婆婆，一個照顧公公。
周德全臨走那天，病房里只有我。周正陽在打印店趕一批貨，周雅婷說買了明天的機票。
老頭子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他拉著我的手，手指冰涼，但攥得很緊。
"知微，"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你是個好孩子。這個家，對不起你。"
我的鼻子一酸，沒有說話。
他又說了一句。聲音太小，我幾乎聽不清，好像是"別讓她"什么的。后面幾個字含混在喉嚨里，沒能說完。
監護儀的聲音變成了一條直線。
我一個人在病房里，握著他冰冷的手，坐了很久。
那把破輪椅就在旁邊，空蕩蕩地靠著墻。
分完家產的第二天，年三十。
周雅婷和孫浩一大早就去了翡翠*別墅拍照量尺寸。錢桂芳精神頭格外好，坐在病床上拿著手機視頻通話，指揮女兒這面墻怎么改，那個花園怎么修。
我照常給錢桂芳熬了粥，端進病房的時候，她正在跟周雅婷說："客臥留大一點，媽以后出院了住你那兒。"
我把粥擱在床頭柜上。
錢桂芳瞥了我一眼，掛掉視頻，語氣和昨天判若兩人："知微，你還杵在這兒干什么？東西昨天都分清楚了。你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我愣了一下。"媽，您的意思是。"
"輪椅你拿走了，"錢桂芳低頭攪粥，連看都不看我，"正陽那邊我會跟他說。你們的事，你們自己處理。"
你們的事。
翻譯過來就是：你可以走了。
"我伺候了您五年，"我站在原地，聲音很輕，"就這么算了？"
錢桂芳放下勺子，終于抬起頭，眼睛里沒有一絲愧疚："知微啊，咱們話說明白。你嫁進來的時候，家里什么條件你心里清楚。你一個護理學校畢業的，沒有我們周家，你能住上這樣的房子？吃穿用度哪樣虧過你？我現在給你一百九十塊的念想，已經是看在你辛苦的份上了。你要是覺得不夠，那你說個數，咱們好好談。但是，別墅是我閨女的，這一條沒得商量。"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天經地義的理直氣壯。好像我五年的青春、五年的付出、五年端屎端尿熬白了頭發的日夜，在她眼里不過是一筆可以用一百九十塊結清的賬。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發現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錢桂芳見我不說話，又端起粥慢悠悠喝了一口，下了逐客令："行了，你去收拾收拾東西吧。正陽的事我來說。"
我轉身走出病房的時候，走廊里遇見了張嬸。
張嬸是隔壁病房老張的老伴，在這層住院部跟我打了兩年多照面。她看見我的臉色，趕緊拉住我："知微，你臉色怎么這么差？出什么事了？"
"沒事。"我扯了扯嘴角。
張嬸往我身后瞟了一眼錢桂芳的病房，壓低聲音："我剛才聽見你婆婆在打電話，說什么別墅過戶的事，還說什么總算把她打發了。知微，她說的是不是你？"
我站在走廊里，日光燈白慘慘地照下來，把我的影子壓在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