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劃過黑板。
“陳宇，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些，但母親的聲音依然穿透了雨聲，鉆進我的耳膜。
“蘇念只是去借住！借住懂嗎？你們早就不是什么娃娃親了，那是老黃歷！別動什么歪心思。”
我看著窗外連綿的陰雨，出租屋的玻璃上全是霧氣。
手里捏著的煙盒已經癟了。
“媽，她還沒到。”我盡量讓語氣平靜，“而且，是你們求著我讓她住進來的。”
“那是為了省錢！海城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住校外多貴你不知道？”
母親的語氣理所當然，透著一股精明的算計。
“還有，這周末張阿姨介紹的那個女孩，你必須去見。人家家里開廠的，不嫌棄咱們家底薄，你別給我掉鏈子。”
我冷笑了一聲。
“所以我是既要當免費保姆，還要負責去賣笑聯姻？”
“你怎么說話呢！我是為了你好！蘇念那就是個拖油瓶，當初要是真認了這門親，咱們家得被拖累死……”
“行了。”
我打斷了她，聽到了樓道里傳來的腳步聲。
很輕，很慢。
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有人敲門，掛了。”
我不等那邊再咆哮，直接按斷了電話。
世界終于清靜了。
但只有兩秒。
“咚、咚。”
敲門聲響了。
不像是在敲門，倒像是在試探這扇門后是不是懸崖。
我深吸一口氣，掐滅了沒點燃的煙，走過去一把拉開了門。
樓道里的感應燈年久失修，在那一瞬間閃爍了一下。
昏黃的光線下，一個纖細的身影立在那里。
渾身濕透。
白色的連衣裙貼在身上，勾勒出已經不再是記憶中小女孩的曲線。
她拖著一個巨大的粉色行李箱，輪子上全是泥水。
黑色的長發黏在臉頰上，雨水順著蒼白的下巴滴落。
“哥。”
她喊了一聲。
聲音顫抖，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委屈。
那是蘇念。
但我沒應聲。
因為我看到了她手腕上那道紅痕，那是被重物勒出來的淤青。
這哪里是來上大學的。
這分明就是逃難來的。
我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路。
“進來。”
聲音比我想象的要冷硬。
蘇念縮了縮脖子，費力地提起那個死沉的箱子，邁進了我的領地。
也就是這一腳。
徹底踩碎了我維持了三年的平靜生活。
我不喜歡別人動我的東西。
尤其是我的空間。
這間出租屋只有四十平，一室一廳，還是老破小。
為了省錢，我把原來的客廳隔出了一半，勉強算個次臥。
“那是你房間。”
我指了指那扇連門都沒有，只掛了個布簾子的隔斷。
蘇念點了點頭，連頭都不敢抬。
“謝謝哥。”
她把行李箱推過去，動作很輕，生怕輪子滾動的聲音惹我心煩。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莫名煩躁。
三年前，她還是跟在我**后面，扯著我衣角喊“未婚夫”的小丫頭。
那時候家里長輩開玩笑，說兩家知根知底，定了娃娃親。
我也當真了。
直到我爸做生意賠了錢，她家卻因為拆遷翻了身。
所謂的“娃娃親”，就變成了蘇家避之不及的笑話，和我媽嘴里“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恥辱。
現實就是這么惡心。
“浴室在那邊，熱水器得提前十分鐘燒。”
我坐在那張二手的布藝沙發上，看著她忙前忙后地收拾。
“知道了。”
她拿出一塊毛巾，卻不是去擦自己身上的水，而是蹲下身，去擦地板上剛才行李箱留下的泥印子。
一下，兩下。
擦得極其認真。
像個剛進府的小丫頭，生怕主子責罰。
我皺了皺眉。
“蘇念。”
她渾身一僵，手里攥著臟毛巾，仰起頭看我。
那雙眼睛大而黑，像受驚的鹿。
“你是來上學的，不是來當保姆的。”
我說，“別搞這套。”
她咬了咬嘴唇，低聲說：“我怕弄臟了你的地。”
“臟了我會拖。”
我站起身，從柜子里翻出一件我的大T恤，扔在她頭上。
“去洗澡。感冒了還得我花錢給你買藥。”
衣服蓋住了她的臉。
她沒動。
過了幾秒，我聽到衣服下面傳來一聲悶悶的“嗯”。
她抓著我的衣服進了浴室。
水聲很快響了起來。
四十平米的房子，隔音幾乎為零。
水流打在身體上的聲音，在這個雨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點了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我看到了茶幾上放著的一張***。
那是她剛才偷偷放下的。
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字跡娟秀：
“哥，這是我攢的生活費，房租我出一半。”
我拿起卡。
背面貼著密碼。
很輕，卻又像石頭一樣沉。
我媽剛才電話里說，蘇家給了我一筆“寄宿費”，讓我別虧待她，但也別太慣著。
但這丫頭，居然還要自己再交一份。
她是多怕我趕她走？
還是說，她想用這種方式，在這個家里買到一個平等的、不被驅逐的位置？
我把卡扔回桌上。
浴室的水聲停了。
片刻后，門開了。
蘇念穿著我的黑色T恤走了出來。
衣服太大，領口歪向一邊，露出一截精致的鎖骨，和白得晃眼的肩膀。
下擺堪堪遮住大腿根，兩條腿筆直修長，帶著剛洗完澡的粉色。
濕漉漉的頭發披散在肩頭，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鎖骨的窩里。
空氣里瞬間彌漫開一股廉價沐浴露的香氣。
那是我平時用的牌子。
但在她身上，卻聞出了一種要命的甜味。
我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
煙灰掉在了手背上，燙得我一激靈。
“哥。”
她在那邊喊我，一邊擦著頭發一邊問，“吹風機在哪？”
眼神清澈，毫無防備。
我喉結滾動了一下，猛地移開視線。
“電視柜第二個抽屜。”
我聲音有點啞，“以后出來，把衣服穿好。”
蘇念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臉“騰”地一下紅了。
她慌亂地扯住衣角，像是受了驚的兔子一樣竄進了那個小隔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