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一個人開車送我。
一路上他放著我喜歡的老歌，時不時從后視鏡里看我一眼，嘴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媽，檢查完了您想去哪逛逛？最近那個公園的菊花展特別好看。"
我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倒退的樹影，沒接他的話。
到了醫院，周陽把車停好，引著我上了三樓腎內科。
護士臺前他報了名字拿了號，手腳麻利得像提前演練過很多遍。
候診區坐了不少人，周陽讓我坐著等，他去窗**費。
我坐在椅子上，環顧四周。
對面坐著一對中年夫妻，女人靠在男人肩膀上，面色灰白，大概也是來看腎的。
男人握著女人的手，輕聲說沒事沒事，我陪你。
我看著他們，移開了目光。
周陽回來了，手里拿著一沓單子。
"媽，交好了，等叫號就行。"
他在我旁邊坐下，翹著二郎腿，拿出手機劃了幾下，然后把屏幕轉向我看。
"媽你看，這是網上說的，捐腎之后的恢復情況，很多人捐完第二天就能下地。"
"現在都是腹腔鏡微創，傷口就這么一點點。"他用手指比了個兩三厘米的距離。
我盯著他的手指看了看，把目光收回來。
"叫到了再說。"
很快，廣播叫到了我的名字。
周陽站起身，伸手要扶我。
"媽，我陪你進去。"
我推開他的手，自己站起來。
"不用，我自己去。"
我走進診室，醫生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戴著眼鏡，面前攤著我的病歷。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周桂芬是吧？六十歲，來做腎功能評估和配型檢測？"
"是。"
"之前有什么病史嗎？高血壓、糖尿病、心臟病？"
"高血壓，吃了三年藥了，控制得還行。"
醫生的筆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我，鏡片后面的眼神多了幾分認真。
"高血壓患者捐腎是有風險的，你清楚嗎？"
"我知道。"
"是你自愿來做這個檢查的嗎？"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最終點了點頭。
"是。"
醫生沒再多問，開了抽血單和幾項檢查讓我去做。
我出了診室門，周陽立刻迎上來。
"怎么樣？醫生怎么說？"
"讓去抽血，做幾個檢查。"
周陽點頭，帶著我去了抽血處。
護士綁上止血帶扎進針頭的時候，我看著自己手臂上鼓起的血管，腦子里很安靜。
如果配上了呢？
如果配上了，周陽會用什么辦法讓我躺上手術臺？
檢查結果要三天出。
這三天里，家里的氣氛到達了前所未有的和諧。
周陽每天下班帶水果，劉美搶著做飯洗碗，陳淑華甚至主動跟我嘮家常。
"桂芬姐，我年輕時也跟你一樣辛苦，拉扯兩個孩子長大，不容易。"
"等我這病好了，以后一定好好報答你，你對我的恩情我記一輩子。"
她坐在沙發上握著我的手，瘦弱的手指冰涼，眼眶泛著紅。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病痛消瘦的臉，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覺。
她可憐嗎？可憐。
但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第三天下午，周陽接到醫院電話，掛了之后快步走到客廳，臉上難掩興奮。
"媽，醫院打電話了，配型結果出來了，匹配度很高，醫生說條件合適。"
劉美從廚房沖出來，拍著手差點叫出聲。
"真的？配上了？"
陳淑華坐在沙發上，身子往前傾，用力握住扶手，渾濁的眼睛里竟然閃出了光。
周陽蹲到我面前，雙手握住我的手，聲音真摯得像是在求婚。
"媽，您看，這是老天爺的安排，就是讓您來救丈母**。"
"手術很安全，我已經問清楚了，住院十天就能出來，后續恢復費用全部我來出。"
"媽，您就答應了吧。"
我低頭看著他握著我的手。
三十三年前我也是這樣握著他的手，那時候他小小一個人，整只手還沒有我掌心大。
我一個人把他從嬰兒養到**，沒有丈夫幫襯，全靠自己撐著。
現在他長大了，壯實了，手比我的大了一倍。
他用那雙手握著我，然后把我往手術臺上推。
"讓我再想想。"
周陽的笑容僵住了。
劉美的臉也沉下來了。
"媽！都配上了您還想什么？我媽等不了了！"
劉美的聲音尖厲起來，臉上的溫柔全部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