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強把一盆洗碗水潑在我攤位前面的地上，臟水濺上我的褲腿，帶著油膩的泡沫。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白色廚師服，胸口繡著"強哥秘制烤肉"幾個燙金字，站在我經(jīng)營了二十三年的攤位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蘇姨，這攤位從今天起是我的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在我面前晃了晃，"秘制烤肉的商標(biāo)，昨天批下來了。注冊人，林強。"
我盯著那張蓋著紅色公章的證書，上面的字我每一個都認識。
"你這個商標(biāo)。"我的聲音比自己預(yù)想的要平靜，"用的是我家的名字。"
"什么你家的名字？"林強笑了一聲，把證書收回口袋，"秘制烤肉這四個字又不是你發(fā)明的。我改良過的配方，我自己的品牌，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旁邊幾個攤位的人都在看。老周的面攤就在我左手邊三米遠，他正假裝低頭擦桌子，擦了同一塊地方四五遍。賣炒粉的張嬸探著腦袋往這邊瞅，手里的鍋鏟停在半空。
我沒有看他們。
"林強，這個配方是我教你的。"
"叫我？"他歪著頭，像聽到一個笑話，"蘇姨，你一個夜市擺攤的，有什么資格說教我？我來你這兒幫忙的時候，你那生意都快黃了。是我把配方改良了，是我把客人拉回來的。你該謝我才對。"
陳美華從后面走過來。她是林強的女朋友，化著精致的妝，踩著高跟鞋，在油漬斑斑的夜市地面上走得搖搖晃晃。
"哎呀蘇姨還沒走呢？"她的聲音又尖又脆，故意提高了音量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這攤位的轉(zhuǎn)讓費我們可是付了的啊，您再賴著不走，我們可就只能叫市場管理的人來了。"
什么轉(zhuǎn)讓費。我從來沒有收過一分錢。
我看著林強的臉。三年前，他蹲在我攤子前面的馬路牙子上，身上的衣服臟得看不出顏色，餓得話都說不利索。是我給他盛了一碗飯，問他要不要留下來幫忙。
三年。我教他怎么腌肉，怎么配料，怎么掌握火候。連我爸傳給我的那本手寫配方本子，我都讓他抄了。
那時候我覺得他勤快、嘴甜、肯吃苦。
我彎腰開始收拾我的東西。幾把舊刷子，半袋沒用完的孜然，一個用了十幾年的鐵皮調(diào)料盒。
"蘇姨想通了？"林強的語氣突然變得客氣了一點，像是施舍，"念在您當(dāng)年收留過我，我也不為難您。趕緊走，別讓大家看笑話。"
我把東西裝進一個蛇皮袋。整個過程沒再說一個字。
起身的時候腰有點疼，彎久了總是這樣。我拎著蛇皮袋從攤位里走出來，經(jīng)過老周的面攤，經(jīng)過張嬸的炒粉攤，經(jīng)過賣臭豆腐的老馬。
沒有一個人叫住我。
夜市的燈光在背后亮著，人聲、油煙、烤肉的香味混在一起。這些聲音陪了我二十三年，今晚之后就跟我沒關(guān)系了。
走出夜市大門的時候，身后傳來陳美華的大笑聲。
我沒有回頭。
回到家已經(jīng)快夜里十一點。三十多平的老房子，進門要經(jīng)過一條窄巷子，墻皮剝落得厲害，樓梯燈壞了半年沒人修。
我把蛇皮袋放在門口，坐在沙發(fā)上沒開燈。
手機響了一聲。是夜市隔壁賣鹵菜的劉嫂發(fā)來的消息。
"蘇姐，今天的事我聽說了。你沒事吧？"
我打了兩個字"沒事"發(fā)過去，然后把手機扣在桌上。
黑暗里，我盯著對面墻上掛的照片。照片上是我和老陳的合影，拍的時候他還活著，穿著圍裙站在烤爐旁邊笑。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老陳走的時候跟我說，這個配方是他爺爺傳下來的，傳了四代，不能斷。我答應(yīng)了他。我一個人撐了二十年，風(fēng)吹日曬地守著那個攤子。
然后我把它交給了一個外人。
眼睛酸得厲害。我用手背使勁擦了一下，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老陳要是知道了會怎么想？大概會罵我蠢吧。
我坐到后半夜，一點困意都沒有。冰箱嗡嗡響著，窗外偶爾有摩托車經(jīng)過的聲音。我起身去倒了杯水，涼的，站在廚房里一口一口喝。
水杯放下的時候，我的目光落在廚房角落的柜子上。那個柜子的最底層有一個鐵盒子，上了鎖。鐵盒子里是老陳的東西。
我看了一眼，沒有去碰它。
重新坐回沙發(fā)，天快亮的時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