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過來的時候，病房里的燈調成了最暗的一檔。

天花板上有一小塊水漬。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才慢慢感覺到腹部被厚厚的紗布裹著，手背上扎著兩根針，左手綁著血氧夾，指尖微微發麻。

一個護士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打盹，聽見我動，猛地抬頭。

“你醒了？別動，我叫醫生。”

她小跑出去。

我轉頭看窗外，天已經全黑了。

值班醫生很快進來了。

眼下有明顯的青色，像熬了很久。

她拿手電照了照我的瞳孔，又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字，臉上的表情松了一點。

“你術后昏迷了將近六個小時，失血量很大，輸了三個單位的血。”

我張嘴，嗓子干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孩子呢？”

她看著我，停了兩秒。

“保住了。”

我眼眶一下就熱了。

“但情況不太樂觀。”她拉過椅子坐下，“胎膜下的血腫面積較大，雖然手術止住了活動性出血，但后續仍然有再次出血的風險。接下來至少要絕對臥床兩周，每天監測胎心。”

她補充道：“能不能徹底保住，要看這兩周。”

我點了點頭，眼淚順著眼角流進枕頭里。

“你家屬的電話一直在打過來，護士站接了十幾個了。需要讓他進來嗎？”

我愣了一下。

“誰？”

她說。

“一個男的，說是你丈夫，叫宋……宋今安。下午就到了，一直在走廊里等，我們沒讓他進ICU觀察區。”

他來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

我閉上眼睛，沒有回答。

醫生沒有追問，起身走了。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我聽見了鞋底蹭過地面的摩擦聲，從門口的方向傳來。

我沒有睜眼。

那個聲音停在了床邊。

過了很久了，才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

“淮月……”

只叫了一聲名字，就沒有后續了。

我感覺到有什么東西碰了碰我的手背，繞開針頭，輕輕握住了我的指尖。

手指是涼的。

以前他的手永遠是熱的，不管什么季節，牽起來都像握著一個小暖爐。

我從前覺得那是安全感，后來才知道，人只有焦急和恐懼的時候，手才會涼成這樣。

他在害怕。

可我已經不想因為他的害怕而心軟了。

我沒有回握他。

手指一動不動地放在那里。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松開了。

門被輕輕帶上。走廊里的腳步聲遠了。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片葉子形的水漬。

他來了。

然后呢？

然后每一次他做完這些好看的事情之后，又會在下一個路口把我放下。

我太清楚這個循環了。

護士進來換藥的時候，看見我睜著眼。

“你老公剛走，在門口站了快兩個小時。要不要我叫他回來？”

我說。

“不用。”

護士繼續說。

“他看起來挺著急的——”

我打斷她。

“麻煩你幫我把手機關機。”

她愣了一下，還是照做了。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見碎裂的玻璃上映著自己的臉。

臉色慘白，面無表情。

不像一個剛保住孩子的母親。

倒像一個終于想明白什么事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