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藥園------------------------------------------，雨從戌時一直落到子時。，靈田邊緣的溝渠漲滿渾水，幾只青背蟾伏在石縫里，叫聲一陣短一陣長，像有人拿濕布堵著嗓子。，袖子挽到小臂，指尖沾著泥。他沒有急著拔草，也沒有急著替自己辯解，只把那株七葉草的根須輕輕撥開，借著雨夜里微弱的靈燈，看了很久。七葉草葉面發黃，根須卻沒有爛。泥里也沒有黑線蟲。。“還看？”。，手里提著一盞避雨燈。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兩撇短須照得發亮。他身后還站著兩個藥童，一個叫劉二，一個叫孫七，都是平日里替他跑腿的人。，垂著手，低聲道：“管事，這批七葉草三日前還過了藥性，今日忽然萎黃，許是靈雨太重，沖了地氣。我想再看一夜，明日換土補養，或許還能救回兩成。兩成？”，抬腳踢在藥畦邊緣。泥水濺到沈硯褲腳上。“丹房要的是七成藥性的七葉草，你給我兩成？沈硯，你在藥園待了三年，就學會拿雨水糊弄我？”。，趙管事便會多罵十句。藥園里的人命不值錢，面子卻很值錢，尤其是管事的面子。“弟子不敢。不敢？”趙管事將燈往前一送，“三十株七葉草，壞了二十二株。按藥園規矩，藥童失管，扣三月份例，另補靈石六塊。補不上，滾去礦洞服役。”
劉二咧嘴笑了一下。
礦洞是青梧門懲罰雜役的地方。說是服役，其實十個進去，能活著回來六個便算運氣好。沈硯家中沒有修仙長輩，也沒有內門靠山，若真被扔去礦洞，這輩子大概也就交代在那里。
“管事，”沈硯抬頭，聲音仍舊不高，“弟子每三日記一次藥性，藥賬在棚中。七葉草壞得突然，若丹房問起，恐怕也要看賬。”
趙管事瞇起眼。雨聲忽然顯得更密了。
沈硯說完便閉了嘴。他不是威脅，只是把一件事擺出來。藥賬在，藥性變化便有跡可循。真查起來，未必能證明他無罪，卻能證明這事不該只由他一個藥童背。趙管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會記賬。”
他轉頭吩咐劉二：“把賬拿來。”
劉二很快從藥棚里翻出一本舊冊。趙管事隨手翻了兩頁，臉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又很快合上。
“賬寫得再好，藥壞了就是壞了。”趙管事把舊冊丟回沈硯懷里，“我給你三日。三日后丹房來取藥，若還拿不出七成藥性的七葉草，份例照扣，靈石照賠。”
沈硯抱著賬冊，低聲應了。趙管事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廢窖那邊塌了，明早你去清。別想著躲懶。”
等燈光遠了，劉二才湊過來，壓低聲音道：“沈硯，你說你何苦？趙管事讓你賠，你賠就是。你那三塊靈石藏得住？”沈硯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劉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啐了一口，跟著走了。雨里只剩沈硯一個人。
他把七葉草重新蓋好土，又沿著藥畦查了一遍水溝。等確認附近沒人，才從懷里摸出一根細竹簽，在壞草根邊輕輕挑出一絲灰白色的藥屑。那藥屑極細，不細看像是泥沙。
沈硯用指腹捻開，聞到一縷很淡的苦腥味。抽藥粉。
這是丹房處理廢藥時才用的東西，能逼出靈草殘存藥性，煉低階止血散尚可，若用在活草上，三日內草葉萎黃，根須卻不爛。沈硯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有人先抽了藥性，再讓他背壞藥的賬。趙管事知道不知道？
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但從他剛才翻賬冊的神色看，至少這事不是第一次。
沈硯把那一點藥屑包進油紙，塞入靴底夾層。做完這些，他沒有立刻回棚，而是繞到廢藥窖邊。
那地方原本用來存放腐壞藥渣，后來靈氣散盡，便廢了。今夜雨大，窖口塌了半邊，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洞。沈硯站在雨中看了一會兒。
趙管事讓他明早來清廢窖，未必只是隨口使喚。若窖里有什么東西，明早人多眼雜，反而不好看。
他從腰間取出一截短繩，綁住旁邊老槐樹根，又把避水符貼在胸口。那符是他攢了兩個月買來的，只能用半刻鐘。半刻鐘，夠看一眼。沈硯深吸一口氣，沿著塌陷處滑了下去。
廢窖里潮氣撲面，腐藥味混著泥腥，幾乎讓人作嘔。沈硯屏住呼吸，舉起火折子。火光照出半截塌墻，幾只白蟲在泥里扭動。
他本想只看一圈便走，卻在轉身時，瞥見塌墻后有一點灰青色的光。光很淡。像雨夜里快要熄滅的螢火。沈硯沒有伸手去拿。
他先退了兩步，用竹簽撥開周圍泥土，又等了十幾息，確認沒有毒煙、暗針、禁制靈光，這才用袖布裹著手，把那東西挑了出來。那是一枚碎玉。
灰青色，半個指節大小，邊緣殘缺，摸上去沒有半點溫度。
可就在沈硯指尖碰到它的瞬間，碎玉忽然一震。一股冰涼氣息順著指尖鉆進識海。沈硯眼前一黑。再睜眼時，他看見一方荒蕪的田。
田不過一分大小，土色灰敗，四周霧氣沉沉。田中央立著一株枯草，葉片卷曲，根須卻像抓著什么，死死扎在土里。
枯草旁，有一道幾乎干涸的淺痕，像井，又像一只閉上的眼。沈硯渾身發冷。他沒有走近。也沒有喊。
他只是強迫自己記住這方田的位置、大小、枯草模樣，然后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炸開。眼前霧氣碎裂。
沈硯重新跌坐在廢窖泥水里，掌心那枚灰青碎玉正安靜躺著，像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窖外雨聲仍舊。沈硯握緊碎玉，喉結滾了滾。
三年藥園，十六年苦命，他當然知道這可能是機緣。
可修仙界里，機緣二字后面，常常跟著尸骨。
他把碎玉塞進懷里，沒有再看第二眼，沿繩爬出廢窖，又把塌口恢復成原樣。回到藥棚后，他沒有修煉，也沒有睡。他把所有藥賬攤開，一頁頁翻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