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晴味食品總部大樓的中央空調外機又在發出那種瀕死的聲響。
這聲音我聽了十年，像一只被卡在墻縫里的老鼠，貼著鐵皮一下下地刮。十年前租這層樓的時候它就響，修了幾回，好不了根，后來我也懶得修了。反正這整棟樓里正在慢慢壞掉的東西，多它一個不多。
中午趕回公司處理催款單，是這三個月里我最不想面對的事。不是怕催款的人難纏，是怕安靜下來之后腦子里全是窟窿。窟窿大到我已經分不清該先堵哪一個口子。
我捏著文件袋，順著走廊朝會議室走。
空氣里是空調濾網三個月沒換的灰塵味，隔夜外賣盒里殘渣的油膩，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正在從哪個角落慢慢爛掉的氣息。前臺那盆綠蘿上個月就枯了，沒人管，爛葉子糊在花泥表面，遠遠就能聞到那股漚過頭的酸。
走到會議室門口，我停住了。
門口堵了一圈人。采購部的，行政的，倉庫的，連財務那幾個平時中午從不出屋的人都擠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死死盯著會議室里面。
我皺了皺眉，撥開最外面兩個人。
有人注意到我了。一陣極短的安靜在人群中擴散開。然后那些目光一起轉向我。
有人飛快地別開臉。有人嘴角往一側歪了歪。最后排一個新來的實習生舉起了手機，鏡頭對著我的方向。
沒有一個人讓路。
我自己推開他們，走進去。
會議室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剩下那根的白光照在長桌上，把每一道劃痕都照得清清楚楚。桌子左右兩側椅子東倒西歪，我的位置，長桌主位，空著。椅子被人拖到了一旁，上面擱著一個牛皮紙箱。
我的目光順著桌面往另一頭掃過去。
桌子盡頭。一把輪椅。
輪椅上坐著陳鋒。我的丈夫。
他腿上搭著那條灰格子毛毯，右手擱在扶手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敲金屬管。看見我進來，他歪了歪頭。
桌上散著一沓紙，歪歪斜斜的，有幾張已經滑到地上。
我彎腰撿起一張。三個加粗的宋體字扎進視線。離婚協議。
"總算來了。"陳鋒聲音不大，沙啞，帶著一股從嗓子眼里硬擠出來的勁，"我說兩點，你非讓人等。蘇晚晴，你這排場給誰看的？"
我攥著那張紙，指甲戳進文件袋的封口，拇指把封口處的膠條按出一道深印。
"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字你不認得？"他把輪椅往前推了半圈，抬起下巴，"我說得夠清楚了。這破公司早就該倒閉了。你趕緊把最后那五百萬給我，我要跟麗麗出國。再拖下去，你一分都剩不下。"
身后傳來一陣細碎的吸氣聲和按手機快門的動靜。
我沒回頭。
"陳鋒，公司的事你不清楚。現在根本拿不出五百萬。你先把紙收回去，回家說。"
"回家？"他把"家"字拖得老長，嘴角往一側擰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在咬什么東西，"你說的是那個六十平的出租屋？還是你這間連空調都修不起的破公司？蘇晚晴，我在輪椅上坐了兩年了，你覺得我沒數嗎？這公司還值幾個錢，我比你清楚。"
輪椅后面，一個年輕女人走了出來。
二十五六歲，長頭發扎成低馬尾，穿一件淺藍色薄棉服。她彎下腰，握住輪椅推把。
"鋒哥，別說了，咱們走吧。"她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護士查房似的平靜。
陳鋒偏頭看了她一眼，偏回來，盯著我。
"簽字。今天簽了，明天你就不用管我了。你忙你的破公司，我過我的日子。五百萬，一分不能少。"
他從輪椅側兜里摸出一支筆，胳膊伸直，筆尖朝著我。
整個會議室四十多雙眼睛釘在我身上。
我沒接那支筆。
"五百萬不是小數，你給我時間。"
"我給了你兩年時間。"他把筆往桌上一拍，聲音忽然拔高，喘了一口粗氣，"兩年！你說等公司好了，等周轉過來了，等供應商那邊穩了。等來等去，越等越爛！我等不了了！麗麗也等不了了！"
他拍桌子那一下把幾張散落的紙震到了地上。年輕女人彎腰去撿，經過我面前時，她的視線在我臉上停了零點幾秒。
她的表情很平。不是得意，不是挑釁。就是平。像在看一份和自己無關的病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