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姜夢微剛吃過早飯，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姜夢微蹙了蹙眉，起身去開門。

開門后，外頭站著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大娘。

大娘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大花短袖，一條棕底百花的綿綢褲子和一雙黑色布鞋，膚色是常年勞作曬出的那種黑紅，臉上密密麻麻的皺紋，笑起來全變成了褶子。

大娘笑呵呵地打量著姜夢微。

“姑娘，你長得真俊！我是前面那條街的，姓王，你叫我王大娘就行。”

姜夢微有些小社恐，也有點不明所以。

“王大娘，你有事么？”

“家里醬油沒了，想著過來碰碰運氣，沒想到你在，這可不是巧了。”

說著，王大娘探著脖子往店里張望，指著貨架上的醬油。

“就是這個！”

“……你稍等。”

姜夢微轉身進屋，從貨架上拿了一瓶醬油出來。

王大**目光一直落在姜夢微身上，上下下地把姜夢微看了個仔細。

那目光不算是冒犯，更像是一個長輩在端詳晚輩，帶著一種天然的好奇和打量。

這姑娘長得可真俊，白白凈凈的，一看就是城里長大的，嬌貴著呢。

眼睛也干凈，沒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天真，單純。

不像小云那丫頭，從小就古怪，好強，說話跟刀子似的，半點虧都不肯吃。

王大娘接過醬油，沒有急著給錢，臉上帶了些八卦的意味。

“姑娘，你就是老姜抱錯的親孫女吧？你叫什么名字？”

姜夢微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王大娘也不在意她接不接話，自顧自地說下去。

“醫院真是不靠譜，竟然能抱錯孩子！哎，這事兒鬧的，真是作孽哦。”

姜夢微始終沒什么表情變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王大娘看出她不想說這些，便也沒有繼續說了，轉而問起別的來。

“那這雜貨店以后還開不開了？你可不能關了啊，村里就這一家店，關了以后買個鹽打個醬油都得跑鎮上，多不方便。”

察覺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強人所難了，王大**語氣軟和了些。

“再說了，這是你爺爺一輩子的心血，老頭子干了三十來年，就這么關了，怪可惜的。”

姜夢微沒作聲。

她確實也在糾結。

這是她的親人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可她也要生活。

但那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還有別的東西要買嗎？”

她避開話題：“沒有的話我要出門了，有點事。”

王大娘余光忽然瞥見店門口墻根下放著的那一小堆野菜。

“哎呦！”

王大娘眼睛一亮，幾步湊了過去，蹲下身翻看。

“這野菜好哇！哪兒挖的？這個季節野菜都老了，嚼都嚼不動，你這怎么還這么嫩？你看看這灰灰菜，葉子多水靈。這馬齒莧也好，肥嘟嘟的。還有這個是……野莧菜？哎喲，好東西啊。”

看到這堆野菜，姜夢微想起昨天傍晚那個生活窮苦的小女孩。

她留著這堆野菜也沒用，要是能賣出去最好。

“你要嗎？”

“要要要！”

王大娘頭都沒抬，手指撥拉著野菜，眼睛亮了。

“你這怎么賣的？給我稱點兒。”

姜夢微愣了愣，她還真不知道這玩意兒怎么賣。

城里超市偶爾也有野菜，一盒一盒包裝好的，十幾二十塊錢，但那是城里。

村里賣野菜，哪兒有價？

“你看著給吧。”她說。

王大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心里頭琢磨開了。

這個價可不好定。

給少了吧，顯得自己摳門，傳出去不好聽。

人家小姑娘第一天在這兒賣東西，自己就給壓價，萬一小姑娘覺得不賺錢以后不開店了可咋整？

這店要是關門了，以后真是沒地方買東西了，那可虧大了。

但給多了吧……她又舍不得。

過日子精打細算了一輩子，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讓她多出錢，肉疼。

王大**手指在野菜堆里挑了挑，撥出一小把來，大約能炒一盤菜再煮個湯的量，試探著開口。

“這些……五塊錢，咋樣？”

五塊不高不低，在這個基礎上加減個一兩塊都能說得過去。

誰知道姜夢微看都沒怎么看，干脆利落地點了頭。

“行。”

她看了看，又從那一大堆野菜里取出約有王大娘選的兩倍的野菜。

“這些一起十塊錢怎么樣？”

王大娘心里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這堆野菜，少說能吃炒四五個菜，吃一兩天。

焯水涼拌，蒜蓉清炒，或者和玉米面一起蒸成菜團子，都是頂好的。

現在這個季節，地里的野菜都開花了，老得割都割不動，難得碰上這么新鮮的，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

劃算。

王大娘眉眼舒展開來，從兜里掏出一把零錢一張張數了十三塊錢出來。

野菜十塊，醬油三塊。

“成！我再去問問隔壁春芳**，她家也愛吃這個，我馬上就回來啊！”

說完拎著野菜，抱著醬油瓶，風風火火地走了。

姜夢微看著柜臺上的十三塊錢，心中頗有幾分不可思議。

竟然賣出去了！

賣東西的感覺還不錯啊。

不到十分鐘，王大娘就拉著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婦人回來了。

“這是春芳**，你可以叫她李嬸。”

王大娘介紹道：“她也想買點兒野菜。”

李嬸往野菜堆前一蹲，翻了兩下，立馬就亮了眼睛。

“還真是嫩！這季節哪兒找這么好的野菜？昨兒個我在地里轉了一下午，全是開花的，老得跟草似的。你這……還有多少？”

“都在這兒了。”

姜夢微指了指。

“我全要了，多少錢？”

姜夢微想了想：“十塊。”

剩下這些比王大娘買的多一點，但是是被王大娘挑過的，品相沒那么好了。

王大娘在旁邊附和：“不貴不貴，這一大堆呢，夠你家吃好幾頓了。”

李嬸也沒多猶豫，掏出十塊錢遞過去，又把野菜攏巴攏巴，裝進隨身帶著的塑料袋里。

姜夢微看著錢發呆，沒想到那小女孩的野菜竟然能賣二十塊錢，她給小女孩那兩桶泡面也就不到十塊錢。

買完了野菜，王大娘和李嬸兩個人沒急著走。

李嬸在貨架前轉了一圈，拿了兩包鹽、一瓶醋、一袋味精、兩包五香瓜子、兩袋火腿腸、兩瓶老干媽、三袋掛面。

“姑娘，你這店以后可別關啊。”

李嬸付錢的時候又念叨了一句。

“我們買個東西都指著你這兒呢。”

姜夢微笑了笑，沒接話，接過錢一張一張數好，放進抽屜里。

這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村道上活動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人扛著鋤頭準備下地，路過店門口，見門開著，探頭一看。

“哎？今天開門了啊？那給我拿包煙。”

時不時有人路過雜貨店，見開門了，都會進來看看，買點兒東西，八卦幾句。

人聲熱鬧起來，小雜貨店像是忽然活了過來。

姜夢微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給人拿貨，一會兒找錢，一會兒回答問題，忙得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等到人群漸漸散去，她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已經下午兩點半了。

肚子餓得咕咕叫，她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吃午飯。

她隨便拿了個面包，匆匆鎖了店門，去找村長。

可到了村部一問，說村長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回來。

站在村部門口，姜夢微嘆了口氣。

看來只能等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