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下去的。電梯都沒等。
七點四十三分，我開車到了城北高架橋底下。
那條橋還沒通車，橋面圍著施工擋板，底下是一片荒地，雜草半人高，碎石遍地。
我打著手機手電筒，一路喊豆豆的名字。
喊到嗓子發劈。
在橋墩底下的一個排水溝旁邊，我看見了豆豆。
它側躺在碎石上，后腿蜷縮著，身上沾滿泥和草屑。
左前腿的角度不對。
我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我抽了一口冷氣，但我什么都顧不上了。
"豆豆。豆豆。"
它的眼睛半睜著。
聽到我的聲音，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只一下。
它的鼻子湊過來，碰了碰我的手心。鼻頭是涼的。
我把它抱起來的時候，它嗚咽了一聲。左前腿軟塌塌地垂著，可能是摔斷了。
它是從橋上掉下來的。
不。
是被人從橋上扔下來的。
那頓四菜一湯的晚飯，那碗熱乎乎的玉米排骨湯，那句"你去歇著我來洗"。
全是為了支開我的注意力。
為了讓我晚一點發現豆豆不見了。
為了讓她有充足的時間，把我媽留給我最后的念想，扔下一座還沒修完的高架橋。
我把豆豆送到了最近的二十四小時寵物醫院。
左前腿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裂了兩根，內臟有不同程度的挫傷。
醫生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項圈上我預留的***信息，表情微微變了變。
但他只說了一句："命保住了。后面要住院觀察至少兩周。"
我簽了字，交了押金。
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渾身的力氣全卸了。
膝蓋上的擦傷滲出血來，褲子蹭成了泥色。
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林輝發了三條消息。
第一條："你去哪了？"
第二條："我媽說你摔門出去了，什么態度？"
第三條："別告訴我你去找那條狗了。"
我沒回。
過了十分鐘，他打了個電話過來。我接了。
"蘇念，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我媽在家都被你嚇哭了。"
"豆豆的腿斷了。"
"什么？"
"**讓人把它扔到城北高架橋底下了。腿摔斷了，肋骨也裂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怎么知道是我媽弄的？別血口噴人。"
"項圈上有定位，路線我全看到了。從咱家小區出發，直接到高架橋，然后信號就不動了。"
又是沉默。
然后他開口了。
他說的不是"我去問問我媽"，也不是"對不起"。
他說："一條破狗而已，渾身是細菌，我媽扔了是為了咱們家好，你發什么瘋？"
我看著手術室的門。門縫底下透出白慘慘的光。
"你再說一遍。"
"我說一百遍也一樣。一條狗，已經老成那樣了，留著干嘛？花錢看病？蘇念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那條狗是我媽留給我的。"
"**都走了三年了，你抱著一條狗活過去了？而且你也別老拿**說事。我媽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你不孝順，倒是成天伺候一條**。"
我沒有再說話。
他大概以為我是被他說服了，語氣緩了緩：
"行了，你也別在外面待太晚了，明天還上班呢。狗的事回頭再說吧。"
他掛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那張塑料椅上，聽著走廊盡頭空調外機嗡嗡轉的聲音。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護士過來問我要不要喝杯水。
我說好。
她遞給我一杯溫水，看了看我膝蓋上的傷，拿了消毒棉球和創可貼過來，蹲下來幫我處理。
"您是豆豆的主人吧？那條金毛。"
"嗯。"
"它很堅強。從那個高度摔下來還能活著，真的很厲害了。"
我喝了一口水。溫的，沒什么味道。
"它一直都很堅強。"
"對了，它脖子上的項圈我們取下來了，在前臺放著。您待會兒可以取。"
我點了點頭。
項圈。
定位功能之外，還有一個錄音器。
我當初裝那個錄音器，是因為婆婆剛來的時候，有一次我不在家，回來發現豆豆蜷縮在陽臺角落發抖，身上濕漉漉的。
婆婆說它自己跑到衛生間玩水。
我不信。
但我沒有證據。
所以我裝了錄音。
設成了聲控模式，有聲音就錄，沒聲音就待機。
存儲卡夠用一個月。
我一直沒去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