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的是"染疾暴斃"，真相只有這封密函知道。
密函的字跡蒼勁卻潦草，像是在極度憤怒或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余掌青崖二十三載，以剛治門，以烈服眾。自謂無愧先祖。然今夜得訊，三名嫡傳已與外人相通，欲于明日祭典行事。余執(zhí)筆此刻，刀在左手，信在右手，不知天明后哪一個先折斷。"
"余回溯前代，二代掌門蘇礪剛猛無匹，死于弟子叛逃引外敵入山。四代掌門蘇崇武功冠絕一時，死于門中長老密謀逼位。本門歷代剛烈掌門皆不得善終，非死于外敵，死于眾叛。"
"后來人若見此函，切記——剛可立門，不可守門。烈火燒得盡敵人，也燒得盡自己人的心。余已無回頭路，惟愿后人以此為鑒。"
信到這里就斷了。沒有落款日期，只在最后一行的墨跡上有一個微小的水痕，把"后人"的"人"字洇成了一團(tuán)。
蘇暮棠坐在藏經(jīng)閣冰冷的石地上，把這封信讀了三遍。
第一遍讀完，她的反應(yīng)是嗤笑——蘇鼓淵死于內(nèi)亂是因為他識人不明，和脾氣有什么關(guān)系？第二遍讀完，嗤笑沒了。她想起去年年底，門中兩個管事私下串聯(lián)要分田產(chǎn)的事——她是怎么處理的？***人拎到山門前當(dāng)眾打了二十杖板子，打完了扔出山門永不收回。當(dāng)時弟子們站在兩邊，沒一個人敢出聲。
第三遍讀完，她把信紙折好，放回木**，鎖上藏經(jīng)閣的門。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寢房。她在后山坐了一整夜，面前是青崖山的萬丈深谷，風(fēng)從谷底翻上來，刮得她衣袍獵獵響。她的腦子里反復(fù)翻攪著一個念頭。
——父親死于伏擊。真的只是伏擊嗎？
那四名隨行弟子，是誰安排的？是父親自己挑的，還是門中管事推薦的？為什么偏偏走白鹿峽？為什么偏偏只帶了四個人？
她不敢往下想，但已經(jīng)停不住了。
她想到弟子們叫她"活**"時躲閃的眼神。她想到上個月新來的入門弟子行拜師禮時，雙手抖得磕了三次頭都沒磕準(zhǔn)。她想到門中二師叔每次在議事堂和她意見不合時，臉上那種僵住的笑。
剛可立門，不可守門。烈火燒得盡敵人，也燒得盡自己人的心。
蘇暮棠握緊了膝上的刀柄，指節(jié)發(fā)白。
天亮之前，她做了一個決定。
第三章 無妨
變化是從次日清晨開始的。
蘇暮棠進(jìn)了議事堂，沒有摔門。這件事本身就已經(jīng)足夠反常——她進(jìn)任何一道門，人到之前聲先到，門板撞在墻上的悶響是弟子們每天最準(zhǔn)時的晨鐘。
管事方朔站在堂下等著匯報早務(wù)，手里抱著賬冊。他抬頭看見蘇暮棠走進(jìn)來，先是習(xí)慣性地繃緊肩膀，然后發(fā)現(xiàn)她沒有摔門，肩膀反而繃得更緊了。
"方朔，"蘇暮棠在主座坐下，語調(diào)比平常低了兩度，近乎溫和，"昨日庫房清點(diǎn)結(jié)果如何？"
方朔呆了一瞬。不是因為問題本身——掌門每天都問這個。是因為她說"方朔"兩個字的時候，沒有帶那種一貫的催命語氣。平時她叫人名字，三個字以內(nèi)的一律只用半口氣吐完，像在點(diǎn)名砍頭。今天這兩個字卻是拆開念的，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落地。
"回……回掌門，庫房糧食夠用兩月，冬衣——"
"不急。慢慢說。"
方朔險些咬到自己舌頭。他從來就沒有過"慢慢說"的**，以前匯報但凡超過三句話，蘇暮棠就會拍桌子讓他揀要緊的講。
他磕磕絆絆地匯報完畢，蘇暮棠點(diǎn)了點(diǎn)頭，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盞——這也是新東西。以前她桌上放的是涼白開，什么茶不茶的，她說喝一口滿嘴樹葉味兒，浪費(fèi)功夫。可今天桌上擺了一套茶具，青瓷的，茶湯碧綠，是她一大早自己泡的。
整套茶具她是昨晚從庫房里翻出來的，原是蘇鶴鳴的舊物。她不會泡茶，翻了半個時辰的茶譜，燙了兩次手，泡出來的茶澀得像藥。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方朔退出去之后，把這個消息傳給了掌燈房的師姐韓令秋。韓令秋不信，親自找了個由頭去議事堂送燈盞。她推門進(jìn)去的時候，看見蘇暮棠正坐在窗邊臨帖。
臨帖。
蘇暮棠這輩子寫字只有兩種功能——簽軍令和批賬冊。她的字像她的人，橫平豎直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