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驗傷
周玉清在廚房里慢條斯理地熬著小米粥，砂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拿起長柄木勺輕輕攪了兩圈，米粒在渾濁的白湯里打著旋兒，像是被什么東西拖著往下墜。
結婚紀念日的事，丈夫孟慶國沒提，她也懶得問。
七年了，頭兩年還有心思買束花、吃頓飯，第三年就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去年是什么來著？孟慶國出差回來，丟給她一個機場買的鑰匙扣，說“小玩意兒”，周玉清接過來看了看，塑料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連包裝袋都沒有。她把鑰匙扣塞進抽屜最里面，再也沒翻出來過。
七周年，銅婚。據說是銅器般堅韌的意思。
周玉清關了火，把砂鍋端下來放到瓷磚灶臺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洗得泛白的家居服袖口。七年前剛結婚的時候，她還想著這輩子總算熬出頭了。熬的不是別的，是那份從二十歲就懸在心口的惶恐——她母親陳秀蘭常年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玉清啊，你這樣的條件，能找到個正經上班的不容易，別挑三揀四的?！?br>什么樣的條件呢？
周玉清五歲那年發過一次高燒，退燒藥吃下去，燒是退了，可左耳膜穿孔落下了后遺癥。醫生說不太嚴重，只是左耳聽力比右耳差一些，日常生活不受什么影響。可陳秀蘭不這么想，從五歲到二十五歲，逢人就說“我們玉清耳朵不好”，介紹對象的時候總要加一句“不耽誤過日子，就是耳朵背一點”。
周玉清小時候不懂，長大后才明白，母親這句話不是在保護她，是在給她打折。
打折打到二十五歲那年，陳秀蘭把孟慶國領到她面前。孟慶國在一家機械廠當車間主任，大專文憑，老家在農村，弟兄三個排行老二。人看著倒也算周正，就是話不多，相親那天坐在她對面，悶頭喝完了一壺茶，最后抬頭說了句：“行，就這個吧?！?br>不是“你覺得怎么樣”，不是“我們了解了解”，是“就這個吧”。跟去菜市場挑蘿卜似的，看中了，拍一下土，裝進塑料袋里。
周玉清沒有拒絕。那時候她在城東一家超市做收銀員，一個月工資三千二，租著城中村一個月四百塊的隔斷間，隔壁住的小情侶半夜吵架摔東西，隔斷墻的泡沫板震得嗡嗡響。陳秀蘭替她算了賬：嫁了孟慶國，起碼能在城里有套房子——首付孟家出了二十萬，剩下的兩口子慢慢還。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八十七平米，在城北一個老舊小區里。周玉清住了七年，連客廳窗簾的款式都沒換過，因為孟慶國說過“換它干啥，又不是不能掛”。
她端著粥碗出來的時候，女兒孟樂樂已經坐在餐桌前了，一年級的小丫頭拿勺子舀著碗里的白糖，在小米粥表面劃出一道道白痕。
“媽，我爸說今晚回來吃飯?！睒窐诽痤^，嘴角還沾著糖粒。
周玉清“嗯”了一聲，把粥碗放到她面前，順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白糖。樂樂躲了一下，嘿嘿笑。
“媽，我同桌劉朵朵說她爸媽明天要出去吃飯，說是結婚紀念日?！睒窐钒岩簧字嗳M嘴里，含糊不清地問，“你和我爸的紀念日呢？”
周玉清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孩子心思細，隨她。她一直不想讓樂樂感受到家里那種寡淡如水的氛圍，所以從來不在孩子面前提這些?？蛇@小孩不知道從哪兒聽說的，耳朵尖得跟兔子似的。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趕緊把粥喝完，一會兒校車來了。”周玉清轉身回廚房，擰開水龍頭沖刷砂鍋，嘩嘩的水聲蓋住了樂樂接下來那句“我問問我爸”。
小區門口停著橘**的校車，樂樂背著她那個洗得有點發白的粉紅書包上了車，回過頭朝周玉清擺擺手。周玉清也擺了擺手，等校車開走，才轉身往回走。
秋風已經開始涼了，小區里的銀杏樹黃了一半，地上落了些碎葉子。周玉清走在樓下那條走了七年的水泥路上，腳底踩到一片干透的梧桐葉，“咔嚓”一聲脆響。
她停在單元門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尖前碎成幾瓣的葉子，忽然想起昨晚孟慶國在電話里的語氣。
“知道了，明天晚上回來?！?br>六個字，掛斷了。這些年他跟她說話，能用六個字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