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紅本子揣進包里還沒焐熱，客廳茶幾上那杯熱牛奶的白汽還在往上飄。陸遠端著牛奶走過來遞給我，動作自然得像是照顧了我好多年。他把杯子擱在我手邊，然后坐到沙發(fā)另一頭，背靠著扶手，面朝我，擺出一副要聊天的姿勢。
"念念，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聲音溫和，像在說今晚吃什么。"咱倆現(xiàn)在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我想著，你那套和園小區(qū)的公寓，要不咱把它賣了。"
我端牛奶的手停了一下。
"賣了之后呢，"他繼續(xù)說著，像在念一份早就擬好的計劃書，"這筆錢拿回老家，給我爸媽蓋一棟別墅。老家那邊宅基地現(xiàn)成的，蓋好了至少值個兩百萬。以后那棟大房子就是咱們的，我爸媽說了，寫咱倆名字，他們只管住，產(chǎn)權(quán)歸我們。"
我抬頭看他。臺燈的光打在他臉上，他推了推細邊眼鏡，眼神真誠，甚至帶著一種"你肯定會答應"的篤定。我忽然想起三個月前他遞來那份婚前財產(chǎn)協(xié)議時，也是這個表情，他說"就是個形式，走個過場"，語氣確定得讓我以為那張紙只是一枚可有可無的圖章。
"賣掉我的公寓。"
我重復了一遍。
"對，你那套六十平的，中介估過價，現(xiàn)在能賣到一百二十萬左右。"
陸遠點頭，"而且我已經(jīng)跟我媽商量好了，河*鎮(zhèn)那邊有施工隊，包工包料算下來不到八十萬，多出來的錢還能裝修。你想想，一百多平的獨棟別墅，有院子，有菜地，以后帶孩子回去住多好。比你那個老小區(qū)強多了。"
我把牛奶放回茶幾，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fā)出一聲輕響。然后我點點頭，聲音平穩(wěn)得讓自己都覺得陌生：
"好。我知道了。"
陸遠臉上的笑立刻舒展開來，他往我這邊挪了挪：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來，把牛奶喝了，我再跟你說說那邊的規(guī)劃。"
"你說的我知道了，是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了。"
我打斷他，從沙發(fā)上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公寓是我的。賣不賣，什么時候賣，拿來干什么，由我決定。這件事，沒有商量的余地。"
他整個人僵在那里，一只手還保持著往我這邊夠的姿勢。
我已經(jīng)換好鞋，拎起放在玄關柜上的包。那個還嶄新的紅本子就在包里，硬硬的，硌著我的腰。
"今晚我回和園住。你的別墅大業(yè)，自己跟**規(guī)劃吧。"
說完我拉開門往外走。運動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一步接一步，聲音悶悶的。我聽見陸遠在身后叫了一聲"蘇念"，但我沒停。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門合上的一瞬間，看見他站在我們租的那間出租屋門口，手扶著門框，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干凈。
出了小區(qū)大門，街上的風灌進領口，有些涼。我裹緊外套，站在路邊打車。
車窗上映著這座叫江城的城市的夜景，一片一片的光，遠看挺漂亮。我和陸遠就是在這片燈光里認識的，相識三年，戀愛一年半，到今天下午三點，在民政局排了四十分鐘的隊，填表，拍照，蓋章，領了兩個紅本子。
我以為我了解他。
陸遠比我大一歲，在一家叫"恒泰"的貿(mào)易公司做銷售主管，收入不算高，但他從不抱怨。他老家在河*鎮(zhèn)，鎮(zhèn)上那種靠種地和打工撐起來的小地方。他是村里第一個考上大學的，畢業(yè)后留在江城，租著最便宜的房子，每個月往老家寄錢。
他追我的方式很樸實。每天早安晚安，記得我?guī)滋杹砝伲瑫崆百I好暖寶寶放在我工位抽屜里。我加班到半夜，他就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等，買一杯熱可可，說"喝完再走，別著涼"。我爸媽見過他一次，我爸私下跟我說：
"這小子挺實在，就是家底薄了點。不過你有房子有工作，兩口子一起努力，日子能過好。"
家底薄。我爸說得委婉。陸遠家的情況我是知道的。父親陸建軍做了一輩子泥瓦匠，母親趙秀蘭在鎮(zhèn)上菜市場賣鹵菜。還有一個妹妹陸瑤，在鎮(zhèn)上中學當老師。一家人擠在二十多年前蓋的老平房里，屋頂還漏水。陸遠說起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但筷子會下意識地在碗里攪幾下。
我不嫌他窮。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