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村里誰家養著羊，誰家藏著鹽。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拼起來，就是一幅活路的地圖。
她還悄悄地跟孫嫂子學認草藥。磨盤嶺有一種草藥叫“斷腸草”，磨碎摻在酒里能毒死人。村里人拿它藥野豬，也有人拿來藥人。
“你敢碰那東西？”孫嫂子問她。
“就是問問。”沈晚棠淡淡答。
孫嫂子看她一眼，沒再追問。可她后來講給沈晚棠一句話，沈晚棠記了很久：“磨盤嶺的女人，哪個不想變成一把刀？”
轉眼到了四月。山上的桃花開敗了，滿地的花瓣爛在泥里。這天早上，周嬸子說村里富戶趙老財家要買雞蛋，叫沈晚棠把家里的雞蛋攢起來送過去。
沈晚棠提著一籃子雞蛋去趙老財家。趙老財家在村東頭，青磚瓦房，院子里種著石榴樹，比起村里其他人家氣派不少。沈晚棠敲門進去，趙老財的婆娘接過雞蛋，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懶六的新媳婦？”
“是。”
“長得挺周正的，可惜了。”趙老財婆娘嘴碎，“你家男人不中用，你婆婆又是個兇的。往后有你受的。”
沈晚棠沒接話，數了錢就走。她轉身出院門時，正巧碰上一個外鄉人。那是個瘦高的中年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裝，手里拎著牛皮公文包，一身風塵仆仆的模樣。他在村口跟人打聽路，那人不耐煩地指了指山上。
沈晚棠多看了一眼。磨盤嶺很少有外鄉人來。
“姑娘，這是不是黃泥溝的磨盤嶺？”外鄉人問。
“是。”
“你們這兒有沒有一個叫沈晚棠的人？”
沈晚棠心頭一跳，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
“我是縣城中學的。你爹托人帶話到學校，說找到你了。”外鄉人邊說邊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你爹讓縣中學的孟老師幫忙找你，我是孟老師派來的。這是信。”
沈晚棠接過信，撕開來看。信是她爹寫的，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晚棠，爹又欠了錢，村里人來要債。你找趙家拿三十塊銀元，寄回來救命。你別忘了是趙家花了二十塊買你的，爹把你嫁出去不容易……”
后面還有幾句，她沒看完就把信揉成一團塞進袖子里。她爹的嘴臉她再清楚不過。把她賣了一次，又想再賣一次。
“你要回信不？”外鄉人問。
“不用。”
沈晚棠轉身往回走。外鄉人在身后叫她：“姑娘！你爹說這是救命錢！”
她沒回頭。
走回趙家的路上，沈晚棠的步子越來越沉。信像塊燒紅的鐵烙在袖子里，灼得她心里發慌。她想，她爹欠的債她得還，她爹的命她不能不管。可她拿什么還？她是趙家買來的女人，手里沒有一分錢，周嬸子把雞蛋錢都攥得死緊。
她能想到的辦法只有一個：跑。跑出磨盤嶺，下山賺錢還債，再也不回來。
可跑了以后呢？趙家會放過她？山里能活下來？
沈晚棠回到趙家，推門時正撞見趙老六坐在院子里啃核桃。他看到她臉色發白，站起來擋在門口：“你去哪兒了？”
“送雞蛋。”
“送雞蛋送這么久？”
沈晚棠沒答話。趙老六一步上前，劈手抓過她胳膊：“你是不是跟外頭的男人說話了？”
“你放手！”
“不放又怎樣？”趙老六臉上露出兇相，“我是你男人，我想怎樣就怎樣！”
他話音剛落，沈晚棠突然從袖子里掏出一把剪刀，橫在自己脖子上。趙老六嚇傻了，猛地后退兩步，一**跌坐在地上。
“你再動我一下試試。”沈晚棠的聲音不大，卻讓趙老六結結實實打了個冷戰。
周嬸子從廚房沖出來，看見這一幕，臉都白了：“你瘋啦？有話好說，放下剪刀！”
沈晚棠的目光從趙老六身上掃過，又落到周嬸子臉上。她的眼神平靜得嚇人：“從今天起，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們要錢，我在趙家做活抵。但誰敢碰我一下，這條命我不要了，你們也別想得到好處。”
趙老六坐在地上沒敢動。周嬸子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晚棠放下剪刀，轉身走進灶房。她把剪刀放在案板上，重新蹲下身燒水。她的手在發抖，可她的心從來沒這么清晰過。
她想明白了。她不能跑，跑解決不了問題。她不能認命，認命她就跟其他女人一樣。她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