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xué)堂------------------------------------------，筆直地延伸到遠(yuǎn)方，雖然她還看不見遠(yuǎn)方的盡頭是什么。“娘，”陶砂忽然拉住**袖口，“外面貼的告示上寫的什么字？爹認(rèn)識嗎？”，顯然沒想到五歲的孩子會問這個問題。“你爹哪認(rèn)識字啊，就認(rèn)得住自己的名字，還是你爺爺在世時教的——那誰認(rèn)識字？村里就老秀才認(rèn)識字吧，可人家金貴著呢，誰沒事去找他……”。她不知道什么叫“秀才”，但她現(xiàn)在特別想知道那張告示上到底寫了什么。不光是禁止裹腳這一件事，還有別的什么。她想知道那道從京城傳來的詔令里，除了“不許裹腳”，還給這窮鄉(xiāng)僻壤帶來了什么。，那道告示就像一扇門。門已經(jīng)開了條縫，但她得湊上去看清楚，縫那邊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世界。，隱約有人在喊“官府的人來了”。娘臉色驟變，手忙腳亂地把陶砂的腳塞進(jìn)一雙寬松的棉線襪子里，又脫下自己的褂子蓋住她。“別出聲，娘去外頭看看。”，一陣?yán)滹L(fēng)裹著枯葉灌進(jìn)來。陶砂透過簾子的縫隙往外看，暮色四合的天底下，遠(yuǎn)遠(yuǎn)地有一行人影從村口走過來，領(lǐng)頭的穿著不同于村里人的長衫，后頭跟著幾個衙役模樣的人。，點頭哈腰的，隔得太遠(yuǎn)聽不清說什么。但那領(lǐng)頭的一巴掌拍在爹肩膀上，聲音忽然提高了八度，全村都聽見了:“老鄉(xiāng)，**的新政！以后誰家再敢裹腳，別怪本官不講情面！”，把裹著襪子的腳輕輕蜷了蜷。十個腳趾只剩大腳趾還是直的，其余四個彎折著貼在腳掌上，隔著襪子都能摸到那種突兀的骨節(jié)。。。
她說不清那是什么地方，只覺得自己心里頭有個什么東西碎了。碎得不徹底，還有些碎片粘在一起，那些碎片折射著微光，光里有她從未見過的畫面——女孩子穿著褲子、露著腳在田埂上跑，女人坐在學(xué)堂里念書，街上穿制服的女巡警……
這些畫面從哪里來的？
陶砂不知道。她只是忽然覺得眼眶發(fā)酸，有什么溫?zé)岬臇|西涌上來。
她沒讓它掉下來。
外頭的嘈雜聲漸漸遠(yuǎn)了，暮色越來越濃。煤油燈被娘點起來，豆大的火苗在風(fēng)里搖搖晃晃，把墻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陶砂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那搖搖晃晃的影子。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娘跟三嬸說悄悄話時那句“裹了小腳就不怕她亂跑了”，想起爹把捆腳布遞到娘手里時那一聲嘆息，想起村里那個六歲的春妮因為沒裹腳被媒人嫌棄的事。
外頭開始飄雪了。
娘回屋來，把一床破棉被蓋在她身上，在被角底下掖了又掖。爹蹲在灶臺前頭抽旱煙，明明滅滅的火光映著他*黑的側(cè)臉，溝壑縱橫得像干裂的黃土地。
“當(dāng)家的，咱寶兒這腳……真不裹了？”**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爹狠狠抽了一口煙，半天沒說話。
“她三嬸說了，萬一將來官府又不管了，別家女娃都裹了，就咱寶兒一雙大腳，那可咋嫁，我們已經(jīng)沒了三個孩子了，寶兒可不能毀了——”
“行了！”爹猛地把煙袋鍋往灶臺上一磕，火星子濺了滿地，“衙門的人都上門了，你還裹？你給老子裹一個試試？”
娘不吭聲了，眼淚啪嗒啪嗒掉。
陶砂在被窩里聽著，忽然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她猶豫了一下，又把嘴閉上了。
她知道現(xiàn)在說什么都沒用。說“我不嫁人”會顯得可笑，說“我要讀書”更像個瘋話。一個七歲的、裹過腳的農(nóng)村女娃，在現(xiàn)在這個年月里，說什么都像笑話。
但她在心里跟自己說了另外一句話:
“我不會永遠(yuǎn)是個笑話。”
這句話說得太篤定了，篤定得不像從她嘴里說出來的。可她就是信。
她不知道為什么信，但她信。
窗外風(fēng)雪漸緊，遠(yuǎn)處隱隱約約有人在敲鑼，拖著長腔喊什么**。隔得太遠(yuǎn)，聽不真切。
但陶砂豎著耳朵，從那斷斷續(xù)續(xù)的音節(jié)里，捕捉到了幾個字:
“放腳……天足……不纏……”
她把臉埋進(jìn)被窩里，閉上了眼睛。
雪停了。
陶砂趴在窗臺上，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掛滿了白。
陽光照在雪面上，亮得刺眼。她的腳被娘用棉布松松地裹了兩層，塞進(jìn)一雙不知從哪翻出來的大號棉鞋里——是爹的舊鞋改了改，大得像兩只小船，走起路來拖拖拉拉的，但至少不會磨到傷處。
她已經(jīng)能下地了。說是“走”，不如說是“挪”。
扶著墻，一步一步，像剛學(xué)步的嬰孩。但每挪一步，她都在心里告訴自己:這叫走路，我陶砂會走路。
今天是第十天。
這些天她一直在觀察。觀察爹的臉色，觀察**動作，觀察院子里進(jìn)進(jìn)出出的那些人的表情。
她發(fā)現(xiàn)一件事:自從官府來人之后，村里的大人們分成兩撥，一撥罵**多管閑事，另一撥也在罵，但罵完之后會偷偷解開自家閨女的裹腳布。
最微妙的是三嬸。
三嬸上個月還在夸陶砂腳裹得周正，前天卻跑來跟娘說:“聽說縣城里頭那些大戶人家的姑娘都不裹了，學(xué)洋人穿皮鞋，走路噔噔噔的，威風(fēng)著呢。”
三嬸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陶砂這邊瞟了一眼，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像是羨慕，更像是——觀望。她在等，等別人先動，等局勢明朗，等一個可以心安理得改變主意的借口。
陶砂把這一切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她的腦袋瓜子，正在飛速運(yùn)轉(zhuǎn)。
今天是臘月十九，還有十一天過年。
爹從早上起來就蹲在灶臺前頭抽旱煙，一根接一根。往年這時候他早該去鎮(zhèn)上辦年貨了，今年卻遲遲不動。
陶砂知道為什么——告示上寫著“違者罰銀二兩”，二兩銀子夠全家人吃半年的糧，爹不敢冒這個險，但又不知道該拿這雙半裹不裹的腳怎么辦。
“爹。”
陶砂扶著墻，一點一點挪到了灶房門口。
爹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拖著的兩只大棉鞋上停了一下，眉頭皺起來，但沒說話。
“爹，我想問你一件事。”
七歲的陶砂說話的腔調(diào)讓爹愣了一下。那聲音還是稚嫩的、奶聲奶氣的，可句子的結(jié)構(gòu)和語氣，怎么聽都不像個五歲的娃娃。
“啥事？”
“村頭老秀才家，是不是開了學(xué)堂？”
爹的煙袋鍋磕在灶臺上，火星子濺出來。“誰跟你說的？”
“沒人跟我說。”陶砂歪著腦袋想了想，決定把話說得更清楚些，“我聽見娘和三嬸說閑話，說老秀才在招學(xué)生，連丫頭片子也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