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紙堂------------------------------------------。，喝了那口井水的人，先是發熱，然后是身上起紅疹，再然后就是昏迷，說胡話，叫都叫不醒。，青石板蓋上去，石灰填了縫，還貼了黃紙封條。。，病倒了三百人，七天之內，過半的壽陽城都開始咳嗽、發熱、起疹子。藥鋪的藥被抓空了，棺材鋪的木板被訂光了。。，今天娘親答應給她買糖葫蘆。“娘親，兩串。好，兩串。”，讓糖糖坐在她的胳膊上。糖糖摟著娘親的脖子，兩條小辮子一甩一甩的。今天用的是紅色的發繩，和糖糖的新衣裳很配。，糖糖趴在娘親肩膀上往后看，看到有人用木板抬著人走，木板上躺著的人臉上紅紅的，眼睛閉著，嘴里不知道吳儂亂語在說什么。“娘親，那個人怎么了？生病了。生病了為什么不躺著休息？還要讓人抬著走？因為躺著不夠，”娘親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怕驚著什么東西似的，“他要去葬病。”
“葬病？”
“嗯。”
糖糖沒聽懂，但她聽到了嗩吶聲。
那聲音從城東頭飄過來，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在哭。糖糖轉過臉，看到一群人穿著白衣服，排著隊，慢慢地往城東的空地上走。
走在最前面的人舉著一根竹竿，竹竿上掛著紙幡，白紙剪成的那種，風一吹就嘩嘩響。后面跟著四個抬棺的人，抬著一口薄皮棺材。但棺材很小，比糖糖的個子高不了多少。
棺材后面，是病人的家人。他們穿著麻布衣服，頭上戴著白布巾，一路走一路哭。
哭得最大聲的是一個中年婦人，她被人攙著，腿都是軟的，一邊走一邊喊：“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糖糖覺得她的聲音很刺耳，但是又有點好聽，像戲臺上的那種哭腔。
“娘親，她在哭什么呀？”
“哭她的兒子。”
“她兒子死了嗎？”
“沒有。”娘親頓了頓，“死的是紙人。”
糖糖不太明白，死的是紙人，為什么要哭得那么大聲？
娘親抱著她，走近了一些。
空地上已經挖好了墳坑。坑不大，方方正正的，邊角修得整整齊齊。坑前面擺著一張供桌，桌上放著香爐、紙錢、一碗米、一碗水。
穿白衣的折紙堂人站在供桌后面，領頭的是一個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留著一把長須，手里托著一個紙人。
糖糖伸長了脖子看那個紙人。
紙人和躺在木板上的那個少年人長得一模一樣。一樣的臉型，一樣的眉眼，連嘴角那顆痣都點上了。紙人穿著紙做的衣裳，紙衣裳上畫著花紋，像壽衣，但又比壽衣好看。
領頭人把紙人放在供桌上，然后從病人手腕上取了一滴血。
他把那滴血落在紙人的眉心，慢慢滲進去。紙人的眼睛，好像也慢慢有了光。
糖糖屏住了呼吸。
領頭人開始念糖糖聽不懂的話。不是壽陽的口音，也不是官話，是那種古老的、神秘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聲音。
他念了很久，直到嗩吶又響了。
這次不是嗚嗚咽咽的，是尖尖的、凄凄的，像有人被踩住了尾巴。病人的母親又開始哭，這次哭得更兇，整個人跪在地上，頭磕著土，一聲一聲地喊“我的兒”。
糖糖覺得耳朵被捂住了。
是娘親的手，娘親的掌心很暖，把糖糖的耳朵蓋得嚴嚴實實的，那尖利的嗩吶聲和哭喊聲一下子變得很遠很遠，像隔了一層水。
“寶寶不看這個。”娘親說。
“可是糖糖想看。”糖糖扒開娘親的一根手指，露出一條縫。
她看到領頭人把紙人放進棺材里。紙人像是在掙扎，它的手動了一下，像是要抓住溺水前的稻草。領頭人眼疾手快，把棺材蓋“啪”地合上，四根長釘敲進去。
“咚、咚、咚、咚。”
每一錘都敲得很重。
棺材被放進墳坑里，第一鏟土蓋上去，第二鏟，第三鏟。病人的母親撲過來，被人攔住了，她伸著手，像是在抓那些土，指甲里全是泥。
土越蓋越多，越蓋越高，最后堆成了一個小墳包。
領頭人把木牌插在墳前，牌上寫著病人的名字，用朱砂描的紅字。
“娘親，”糖糖小聲說，“那個紙人還會動嗎？”
娘親低頭看了糖糖一眼，伸手把糖糖被風吹散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后。
“不會了。”娘親說，“它替病人**了。”
“那病人就好了嗎？”
糖糖轉過頭，看躺在木板上的那個少年人。他的臉仍舊紅紅的，閉著眼睛，和他被抬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是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平了下來，臉上的紅，也一點一點地退下去。
病人的母親撲過去，抱著他的頭，喊他的名字。
少年人睜開了眼睛。
“娘……”
周圍的人都開始哭，這次不是悲傷的哭，是高興的哭。有人跪下來給折紙堂的人磕頭，有人喊“活菩薩”，有人往供桌上放銅板、放雞蛋、放布匹。
糖糖覺得，那個紙人真厲害。
她還想再看下一個，但是娘親把她轉過來，讓她面朝自己。
“寶寶，該回家了。”
“可是糖葫蘆還沒買。”
“買了，在李叔那里。”娘親抱著她往回走，“讓人送到家里來。”
糖糖趴在娘親的肩膀上，看著那座新墳越來越遠。墳前插著木牌，木牌上的紅字在太陽底下亮亮的，像還在流血。
這時候，有一個人從巷子里沖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娘親面前。
“沈大夫！沈大夫！求您救救我爹！折紙堂的人說要明天才排到我們，我爹等不了了！”
那人的額頭磕在地上，“咚咚咚”的，和剛才釘棺材的聲音一樣響。
娘親看了他一眼。
“寶寶，我們先回去好不好？”
“好。”
“糖葫蘆會送到家里，娘親先去看那個人的爹爹。”
“糖糖也要去。”
娘親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輕輕嘆了口氣，把糖糖往上顛了顛，讓糖糖摟得更緊些。
“好，寶寶跟娘親一起去。”
她們走過那座新墳的時候，糖糖又回頭看了一眼。
墳上的土，好像還在動。
但是糖糖不覺得害怕。
糖糖只覺得，今天街上，格外熱鬧，像好戲開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