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17日------------------------------------------。。不是身體上的，是那種從腦子深處翻涌上來的鈍痛，像有人拿一把生銹的刀在她的記憶里來回鋸。她記得風(fēng)聲，記得失重，記得水泥地面向她的臉猛沖過來——然后是一片漆黑。。，亮得晃眼。她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發(fā)酸，才敢確定自己真的在看。這燈她認(rèn)識。是她和顧承澤第一套房子里那盞，她親手挑的，跑了三個建材市場才選中。后來搬家的時候沈月如說太過時了，顧承澤二話不說就讓人拆了。她那時還覺得有點可惜，但也只是想想。。“沈小姐？您能聽見我說話嗎？”，擋住了刺眼的燈光。圓臉，杏眼，金絲邊眼鏡。沈云舒盯著這張臉，腦子里某根斷掉的線“啪”地接上了——小林。顧承澤創(chuàng)業(yè)初期的秘書，手腳麻利，話不多。后來沈月如進(jìn)公司沒幾個月就把她開了，理由是“辦事不夠機靈”。她那時候不懂什么叫機靈，后來才想明白，小林是公司里唯一一個會在沈月**辦公室找顧承澤時給她發(fā)消息的人。。“我睡了多久？”她開口，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十來分鐘。”小林看了看手表，“您剛才說頭暈想躺一會兒，沾枕頭就睡著了。顧總那邊催了好幾回了，讓您趕緊過去。”。，后腦勺一陣悶痛。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骨節(jié)分明，皮膚光潔，沒有傷疤，沒有凍瘡。她翻過手背，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鉆戒，不大，一克拉出頭，是顧承澤求婚時送的那枚。后來他發(fā)了家，給她換了枚五克拉的，在年會上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給她戴上，媒體標(biāo)題寫著“億萬總裁豪擲千萬寵妻”。再后來那枚大鉆戒不見了，保姆說是顧總收走了，她沒問。，還是最初那顆小的。。手機就在那里，粉色的殼，屏幕上貼著一只小貓貼紙。她按亮屏幕——，星期六，18:47。
沈云舒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沒有按下去。
這個日期她記得。太記得了。早上的時候顧承澤難得在家吃早飯，沈月如打電話來說晚上慶功宴的安排。中午顧承澤出門前親了一下她的額頭，說今晚很重要，讓她打扮漂亮點。下午她去做頭發(fā)，沈月如推薦的發(fā)型師，給她吹了一個很溫婉的造型。然后她回家換衣服，覺得頭暈，說躺十分鐘。
再然后，她在慶功宴上喝了沈月如遞來的一杯紅酒，后半程昏昏沉沉被司機送回了家。第二天醒來，什么都變了——副總裁的任命、最大一筆投資的簽約、董事會的人員調(diào)整，全都在她昏睡的那幾個小時里板上釘釘。她去問顧承澤，顧承澤皺著眉說公司的事你不懂。她去找沈月如，沈月如拉著她的手笑，說云舒你放心，我會幫你照顧好承澤的。
她信了。信了好幾年。
“沈小姐？”小林的聲音把她拽回來，“您沒事吧？臉色好差。”
沈云舒沒回答，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毯上，腳趾陷進(jìn)柔軟的絨面里，真實的觸感從腳底一路傳到頭頂。她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外面天已經(jīng)暗了。路燈剛剛亮起來，橘**的光暈融進(jìn)初春的暮色里。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wù)車，司機靠在車門上抽煙，煙頭的紅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滅。
是她用了好幾年的那輛商務(wù)車。后來沈月如說公司接待客戶需要，顧承澤就把它調(diào)給了沈月如，給她換了輛小轎車。她沒說什么，反正她也不怎么出門。
現(xiàn)在這輛車還在。現(xiàn)在這一切都還在。
她攥著窗簾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jié)發(fā)白。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比記憶里年輕，眼窩沒有凹陷，顴骨沒有凸起，不是那張被失眠和絕望熬干了的臉。這是二十六歲的沈云舒。還沒有被軟禁、沒有被背叛、還沒有從三十二樓墜下去的沈云舒。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fā)酸。
不是委屈。是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像做了一場長得沒有盡頭的噩夢，醒來發(fā)現(xiàn)枕頭是濕的，但窗外陽光正好。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回去。她沒時間哭，她上輩子哭得太多了，哭到后來眼淚都流干了。這輩子，她不打算再為那兩個人掉一滴眼淚。
“小林。”她轉(zhuǎn)過身來，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穩(wěn)。
“哎。”
“你在云承做了多久了？”
小林愣了一下：“快兩年了，從公司剛成立就在。”
“兩年。”沈云舒點點頭，看著她，“你覺得顧總這個人怎么樣？”
小林徹底愣住了。做秘書的，誰敢評價老板？何況還是當(dāng)著老板**面。她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顧總能力很強，對員工也……”
“我要聽真話。”沈云舒打斷她，語氣不重，但眼神里有一種東西讓小林把到嘴邊的場面話咽了回去。
“沈小姐，我……”
“現(xiàn)在不說也沒關(guān)系。”沈云舒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結(jié)在玻璃上的一層薄霜，“以后想說的時候再說。”
小林閉上了嘴。她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但眼前的沈小姐跟十分鐘前躺下去的那個沈小姐，好像不是同一個人。明明臉是一樣的，衣服是一樣的，可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以前沈小姐看人的時候目光是軟的，溫吞的，像一池不會流動的水。現(xiàn)在那池水底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緩緩蘇醒。
沈云舒沒再理會她的打量，徑直走向衣帽間。拉開柜門，滿眼的名牌整整齊齊掛著，香檳色、裸粉色、米白色，一水兒的溫柔色系，全是顧承澤讓人送來的。好看，體面，跟她本人的喜好毫無關(guān)系。
她的手從一件件衣服上劃過去，最后停在了衣柜最角落。那里塞著一條黑色的連衣裙，面料普通，款式簡單，不是什么大牌。是她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用實習(xí)工資給自己買的，穿上去腰線收得剛好，裙擺到膝蓋，轉(zhuǎn)一圈能飄起來。那時候還沒有顧承澤，她還叫沈云舒，不是顧**。
她把裙子抽出來，在鏡子前比了比。
鏡子里的人穿著一件舊連衣裙，光著腳，頭發(fā)亂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走吧。”她把裙子往床上一扔，開始換衣服，“別讓顧總等急了。”
小林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幫她拿鞋。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沈小姐正對著鏡子涂口紅，顏色是正紅，紅得像血。她涂得很慢，很仔細(xì)，像在給自己上妝，也像在給什么東西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