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樓的雪------------------------------------------，江城下了一場大雪。。三十二層的天臺往下看，城市的燈光把雪映成一層薄薄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臟了的鹽。她跪在天臺邊緣，膝蓋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只手被顧承澤踩在腳底，手指已經沒了知覺。，把她散開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遮住了半張臉。她透過發絲的縫隙看著樓下，酒店門口的噴泉結了冰，車流像一條緩慢的河。“云舒，你活著擋了太多人的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她認識他十一年，結婚七年，從沒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不是憤怒，不是厭惡，而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就像在跟一個不相干的人宣布公司的裁員決定。。。她用了十一年，才看清一個人?！拔覌屇?？”她問。聲音被風吹散了，她不確定他有沒有聽清。但她沒有力氣再問第二遍。被軟禁的這一年，她的身體垮得厲害，最開始是吃不下飯，后來是整夜整夜睡不著，再后來連走幾步路都會喘。別墅里的保姆換了三撥，一撥比一撥不把她當回事，最后來的那個，有時候連飯都懶得給她送。。，才明白那不是在猶豫要不要說，而是在想怎么說才能讓她更疼?！?*三年前根本不是中風?！彼紫聛?，皮鞋碾著她的手指，骨頭發出細微的聲響，“我讓人在輸液里加了點東西。她走得很快，沒什么痛苦?！?。但她伸手摸了摸臉，干的。眼睛像兩口干涸的井，連一絲**都擠不出來。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那一瞬間碎掉了，碎得很徹底，連粉末都沒留下。?！霸剖姘寢尳裉煊謱W了一道菜等你回來做給你吃”的媽媽。那個在她結婚那天紅著眼眶說“我們家云舒以后就交給你了”的媽媽。那個在她爸走后一個人住在療養院里、每次她去探望都催她趕緊回去別耽誤工作的媽媽。，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
而她在媽媽走后的這三年里，還在給這個男人洗衣做飯，陪他應酬到深夜，喝到胃出血替他拿下一筆又一筆投資。她以為媽媽走的時候至少是安詳的，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女兒但至少盡了最后一點心意。
全是假的。
“還有件事，一直沒來得及告訴你。”顧承澤站起身，整了整被風吹歪的領帶，動作從容得像在準備一場發布會，“你們沈家的老宅，那塊地去年就被我拿下了。**留下的那點東西，說到底還是姓顧了?！?br>沈云舒終于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腫得厲害——不是因為哭，是被失眠熬的。眼窩深深地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三十歲的臉看起來像四十歲。但那雙眼睛里忽然聚起了一點光，像是燃盡的炭灰里最后蹦出的一?；鹦?。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爸坐在書房里，看完顧承澤的資料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云舒，這個人，心太深。你不能嫁?！?br>她沒聽。
想起她爸被她氣得住了院，她跪在病房門口跪了一夜，第二天老人終于松了口，說：“你要是真覺得他好，就嫁吧。以后不管怎么樣，記得你還有個家。”
不到半年，她爸就走了。
走的時候是凌晨三點，醫院打來電話，是顧承澤接的。第二天早上他才告訴她，說怕影響她睡覺。她撲在他懷里哭得撕心裂肺，他拍著她的背說別怕還有我在。她那時候居然覺得感動。
現在想想，她爸的心臟雖然不好，但一直控制得還算穩定。怎么會突然就走了？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不敢再往下想。
“顧承澤?！彼_口，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
顧承澤低頭看她。天臺的燈光從他背后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暗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也不需要看清了。
“你知道我現在最后悔什么嗎？”
他挑了挑眉，沒說話。大概以為她要說后悔嫁給他之類的話。沈月如也說過類似的話，在發現他們的事之后，她哭著問他有沒有后悔娶她。那時候他還哄了她幾句，說你別胡思亂想。
但沈云舒沒有哭。
她用那只被踩得血肉模糊的手，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最后猛地攥住了顧承澤的腳踝。冰涼的指尖扣進他的西褲布料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但這個動作不是為了求生。
顧承澤愣了一下，本能地想甩開她，但她攥得太緊了。她的力氣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明明身體已經虛弱到連站起來都困難，可那只手像是焊死在了他的腳踝上。
“我最后悔的——”
她抬起頭，亂發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的光芒讓顧承澤后背一涼。那不是將死之人的絕望，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篤定。
“——是當初給你臉了。”
話音未落，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后一仰。
顧承澤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放大。他下意識想抓住什么——欄桿、墻、任何東西——但天臺上什么都沒有。他修長的手指在空中徒勞地劃過，只抓住了一把冰涼的雪。
“你瘋了——！”
他的驚叫被風聲撕成碎片。
沈云舒仰面朝天，墜入三十二層高的夜色里。雪打在她臉上，冰冷而鋒利，像是無數細小的刀片。頭頂的天空被城市的燈光映成一片渾濁的橘紅色，看不到一顆星星。
她想起七年前的婚禮。那天也下了雪，她穿著婚紗站在酒店門口，雪花落在她的頭紗上，沈月如笑著說這是好兆頭，瑞雪兆豐年。顧承澤站在紅毯盡頭看她，眼睛里全是溫柔的笑意，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七年。
她用七年建了一個家，又用一年看著它一點一點碎成粉末。而現在，連粉末都要被風吹散了。
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風灌進她的耳朵、嘴巴、鼻腔，身體變得很輕，像是終于卸下了所有的重量。那些她扛了太久的恨意、愧疚、不甘，都在這一刻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偏過頭，看見顧承澤在她旁邊墜落。他的臉因為恐懼而扭曲變形，嘴張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但她什么都聽不見。他那張永遠運籌帷幄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他藏了十一年的真實模樣。
原來你也會怕。
沈云舒閉上眼睛，笑了一下。
顧承澤，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活得太蠢了？
那就一起死吧。
……
風聲停了。
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世界陷入一片徹底的、純粹的黑暗。沒有痛感，沒有溫度，沒有任何感知。像是一盞燈***脆利落地關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萬年——黑暗深處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在水底聽見岸上的人說話。
“……小姐？”
聲音慢慢變大，變清晰，像是有人在一層一層揭開蒙在她耳朵上的布。
“沈小姐？您醒醒！”
沈云舒猛地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