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裙與紅唇------------------------------------------。，在衣帽間掛了太久，疊痕很深。沈云舒把它抖開的時候，布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響，像是很久沒被人碰過的東西突然被驚醒了。她站在穿衣鏡前，把裙子舉在身前比了比——二十六歲的臉，皮膚還是緊的，眼尾沒有細紋，脖子上也沒有那一道她在軟禁期間眼睜睜看著長出來的頸紋。。，轉身把裙子套上。拉鏈在側腰，反手摸到拉鏈頭的時候卡了一下，扯了兩下才拉到位。太久沒穿了，也可能是瘦了。上一世被軟禁那一年她掉了二十多斤，不知道這輩子的體重有沒有跟著一起回來。“沈小姐，我幫您——”，手里拎著兩雙鞋。一雙香檳色細高跟，Jimmy Choo的經典款，顧承澤去年送的生日禮物，跟高十厘米，穿上剛好能夠到他的下巴。另一雙黑色粗跟，不是什么牌子貨，跟高三厘米，站上去穩當得像個樁子。“您想配哪雙？”。上一世她穿了這雙鞋去慶功宴，站了一整晚，腳后跟磨掉一層皮，第二天走路一瘸一拐。顧承澤說你怎么這么嬌氣，沈月如在旁邊笑著打圓場，說高跟鞋嘛都這樣，習慣了就好。她當時覺得丟臉，忍著疼說沒事。“黑色。”：“這雙跟太低了，會不會不太正式……我說黑色。”。她發現沈小姐今晚說話不太一樣。以前的沈小姐喜歡在句子末尾加“吧”和“呀”——“算了吧下次吧好呀”——軟綿綿的，像她這個人一樣，永遠在用商量的語氣說自己的需求。但剛才那句話里沒有“吧”，也沒有商量的余地。，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沈云舒正彎著腰扣鞋扣，動作很慢，像是手指還不太聽使喚。黑色的粗跟鞋穿上去，整個人矮了一大截。但說不上為什么，小林覺得這個矮了大半個頭的沈小姐，比任何時候都有壓迫感。“小林。哎。”
“把那只紅色的手包拿給我。”
小林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鞋柜最底層。一個防塵袋塞在角落里，打開一看，是一只紅色的手包，款式簡約，皮質倒是好的，只是顏色太扎眼了。她從來沒見過沈小姐拿這個包，甚至不記得她買過。
沈云舒接過包，在手心里翻了個面。結婚那年買的。那時候她剛辭職幫顧承澤創業，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難得逛一次街，在櫥窗里看見這只紅包就走不動路了。顧承澤說紅色太張揚不適合你，她就放下了。第二天又偷偷跑回去買，藏進柜子里，一藏就是好幾年。每次應酬出門前她都想拿，最后臨到出門還是換了黑色那款——顧承澤說，你一個當**的，低調點好。她就換了。
一個包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她那時候總是這么想。但她后來才明白，不是包的問題。是她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在退。退一件衣服，退一雙鞋，退一個包，退到最后退成了習慣。退到最后她站在自己家公司的大樓下，連進去開會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她是“不插手公司事務”的顧**。
沈云舒把紅包翻過來，拉鏈很順滑，里面還塞著一張當年的購物小票，字跡已經模糊了。她捏著小票看了幾秒鐘，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走吧。”
她走到梳妝臺前坐下。鏡子里的女人穿著黑裙子，蹬著三厘米的粗跟鞋，頭發還散著，臉色不算好也不算差。她擰開口紅，正紅色，買了好久沒用過的色號——不，上輩子用過一次。那天她涂了這支口紅，顧承澤皺著眉說太艷了，看著不穩重。她擦了，后來再也沒涂過。
口紅膏體旋出來，在燈光下泛著啞光的暗紅。她對著鏡子，沿著嘴唇的輪廓一筆一筆地描。描得很慢，下手很穩。
上一世她在鏡子前耗了四十分鐘。換了三套衣服，試了四種發型，最后穿了顧承澤喜歡的那條香檳色長裙，涂了他喜歡的豆沙粉色口紅，梳了一個端莊的低馬尾。然后她站在宴會廳的角落里，端著一杯橙汁——因為顧承澤說她酒量不好別喝酒——笑著看自己的丈夫和堂姐并肩站在臺上，接受全場的掌聲。
那張照片第二天上了財經版的頭條。標題是《云承集團周年慶，總裁夫婦恩愛同框》。照片里她站在顧承澤左邊，笑得溫婉得體，沈月如站在他右邊，兩人的肩膀幾乎貼著。評論區有人說，沈月如和顧承澤站在一起更像夫妻。她看到了，假裝沒看到。
沈云舒放下口紅，對著鏡子抿了抿唇。
鏡中人穿著一件洗過太多次、領口微微有些松垮的舊連衣裙，腳上蹬著一雙毫不起眼的粗跟鞋，嘴唇紅得像剛凝結的血。不精致，不溫婉，不像是要出席一場觥籌交錯的宴會，倒像是要去赴一場等了很久的約。
赴一個她和上一世自己的約。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鏡子一眼。出門的瞬間，她的表情變了。眼底那層冷硬的東西像退潮一樣收了回去，眉眼重新變得柔和，嘴角掛上一個小小的、溫順的弧度，肩膀微微內收，整個人在一秒鐘之內縮回了那個眾人熟悉的沈云舒——溫婉、安靜、好脾氣的顧**。
小林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后背一陣發涼。她終于說上來哪里不對了。以前的沈小姐是真的溫順，那種溫順是由內而外的，像一塊被溪水沖了很多年的鵝卵石，圓潤光滑，沒有棱角。但剛才那一瞬間小林看清楚了——石頭還是那塊石頭，但溪水底下，石頭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