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冬。，陸辭鳶從來沒看清過那些獄卒的臉。她只看見鐵欄外的影子，來來回回，像刈麥的鐮刀。。，血跡從袖口一路洇到裙擺，嫁衣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那是她出嫁時，母親留下的唯一一件遺物。她說留著它，就像把娘帶在身邊?？扇缃袼退粯?，碎成了布條。。。。他穿著玄色錦袍，領口繡著金線蟠龍，腰間墜著上好的羊脂玉。三年過去，他比嫁給她時更英俊了，眉宇間的陰鷙被權力滋養得越發深沉。“認了吧。”他的聲音不大，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通敵叛國，證據確鑿。”，干裂的血痂崩開，腥甜的味道漫進喉嚨。。因為她太清楚了。所謂的“通敵叛國”，所謂的“證據確鑿”，都是眼前這個她傾盡一切輔佐了三年的男人，一手偽造的?！叭钕??！彼K于開口，聲音像破風箱漏氣，“我就問一句?！??！拔覐募藿o你那年起，幫你拉攏兵部，幫你收買御史，幫你把太子的左膀右臂一根根折斷——我陸辭鳶可有半分對不起你？”。，像戴了一張精美的面具。
“你沒有對不起我?！彼f，“但你擋了路。”
擋了路。三個字，把她三年青春、三年心血、三年真心，一筆勾銷。
陸辭鳶想笑，卻沒笑出來。因為她看見鐵欄外又走進來一個人。
陸清漪。
她的庶妹。她從小疼到大、有什么好東西都先分她一半的庶妹。
此刻陸清漪穿著她嫁妝里最貴重的那件赤金鳳紋披風，頭上戴著她母親留給她的白玉嵌珠步搖，臉上敷著她從江南訂制的胭脂。
從頭到腳，全是她的。
“姐姐。”陸清漪走到鐵欄前，彎腰，湊近她，“疼不疼？”
她的聲音很輕，像小時候姐妹倆窩在一個被窩里說悄悄話。
陸辭鳶終于笑了。
“你等了多久？”
“什么？”陸清漪歪頭。
“等了多久——等我死，你好頂替我？”
陸清漪也笑了。她笑得很好看，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眼角微微彎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
“姐姐，你說錯了。”她一字一頓，“不是頂替你。是拿回屬于我的東西?！?br>她站直身子，聲音忽然拔高：“你憑什么？憑什么是你生在夫人的肚子里，憑什么是你嫡女，憑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擁有一切？我哪里不如你？我讀書比你用功，女紅比你好，連三殿下都說我比你溫柔——憑什么你踩在我頭上？”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尖銳，三年積攢的不甘在這一刻全部傾瀉出來。
“你死了，我正好替上。三殿下答應過我，等你沒了，我就是新的三皇子妃?！?br>陸辭鳶看著庶妹歇斯底里的臉，忽然覺得疲憊極了。
她不想問了。她閉上眼，黑暗重新籠罩下來。
腳步聲漸遠，鐵門關上的聲音沉悶如雷。
然后她聽見了另一個人的聲音。那個聲音低啞，蒼老，帶著壓抑的顫抖——
“陸大小姐?！?br>陸辭鳶睜開眼。
鐵欄外站著她的父親，當朝閣老陸正源。他老了。三年不見，他的頭發全白了，腰也彎了，像一棵被風摧折的老樹。
“父親?！?a href="/tag/luciyuan2.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辭鳶喊他。
陸正源的嘴唇在抖。
“辭鳶……”他的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陸家……不能倒?！?br>陸辭鳶安靜地看著他。
“三殿下說了，只要你認罪，陸家就平安無事。”陸正源的眼淚掉下來，渾濁的淚劃過滿是褶皺的臉，“你就當……就當為家族盡忠了?！?br>就當為家族盡忠了。
這句話她聽過。七歲那年，母親病重，父親在母親床前說“你就當為家族盡忠了”——第二天，母親死了。十五歲那年，她被許配給三皇子，父親說“你就當為家族盡忠了”——她嫁了，嫁給了魔鬼。十八歲那年，三皇子要她幫他扳倒太子，父親說“你就當為家族盡忠了”——她做了，手上沾滿鮮血。
如今二十二歲，她掛在刑架上，父親隔著鐵欄說——你就當為家族盡忠了。
陸辭鳶緩緩閉上了眼。
黑暗里，她聽見自己笑了。那笑聲很小，很輕，像一根弦斷了之后的余音。
然后她想起了母親。
不是病床上那個形容枯槁的母親，是她小時候的母親。母親抱著她坐在院子里，指著天上的紙鳶說：“阿鳶你看，紙鳶有線牽著才能飛，但線不能斷，斷了就落下來了?！?br>她說：“娘，那線不能剪斷嗎？”
母親笑了，說：“線要抓在自己手里，才不怕被別人剪?！?br>母親的最后一句遺言，不是“好好照顧自己”，不是“聽你父親的話”。她說的是——“若有一日，你父親負了你，便隨我姓容。”
那一年陸辭鳶七歲。她不懂什么叫“負”，也不懂為什么母親讓她改姓。
如今她懂了。
母親早就看透了?？赐噶岁懻催@個男人的薄情，看透了陸家這門楣的冰冷，看透了這世上最毒的毒藥不是鶴頂紅，是“家族”兩個字。
陸辭鳶睜開眼，用盡最后的力氣，一字一頓——
“娘，女兒記住了?！?br>鐵欄外，陸正源渾身一震。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但陸辭鳶已經閉上了眼。
她的嘴角掛著一絲笑，很淺，像冬天最后一縷陽光。
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她不要叫陸辭鳶。
她要叫——容辭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