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辭鳶！
容辭鳶------------------------------------------“小姐！小姐！”。那聲音又急又脆，像麻雀喳喳?！靶〗?！您再不起，老夫人該派人來催了！”。，銀線鉤邊，帳頂繡著纏枝蓮。她認得這帳子——這是她未出閣時的閨房，十五歲，還沒嫁人，還沒被背叛，還沒死?！靶〗?？”青禾的臉探過來，圓圓的，紅撲撲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您沒事吧？做噩夢了？”。。她的貼身侍女。前世在貞元十二年替她擋了一刀，死在三皇子府的后花園，血流了一地，死前還在喊“小姐快跑”?！扒嗪獭！比蒉o鳶開口，聲音有些啞，“過來。”，湊過去。，握住了她的手。溫熱的，有脈搏在跳?；钪??！靶〗?，您到底怎么了？”青禾被她的動作弄得莫名其妙，“是不是魘著了？今天是哪一年？什么日子？貞元十年，三月初九。及笄禮還有七天，您忘了？”。三月初九。及笄禮前七天。她今年十五歲。她還來得及。
容辭鳶松開青禾的手，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所有的驚惶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可怕的平靜。
“青禾，去請趙嬤嬤來?！?br>“趙嬤嬤？這會兒？天還沒亮透呢……”
“去?！?br>青禾被這一個字里的威壓鎮住了，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容辭鳶下床，赤腳踩在地上。上好的紫檀木地板，冬天踩上去冰得扎腳，但她沒穿鞋。她走到銅鏡前，看向鏡中的自己。
杏眼，柳眉，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微翹。這張臉她認得。但以前這張臉上的眼睛是柔的、軟的、怯的，像一只隨時會受驚的兔子。
現在，這雙眼睛里有東西不一樣了。那是在詔獄里被折磨三年、被背叛無數次、被至親至愛之人聯手推入深淵之后，才有的眼神。
容辭鳶看著鏡中的自己，一字一頓地說：
“我叫容辭鳶。”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棋子落在棋盤上，穩穩當當。
“容，是母親留給我的姓。辭，是告別過往的誓。鳶，是我自己選的路?！?br>銅鏡里的少女盯著她，嘴角緩緩上揚。那笑容不是十五歲少女該有的天真，而是二十二歲死過一次的女人才能有的冷。
“這一世，我叫容辭鳶。這一世，我不做棋子。這一世——我要做執棋的人。”
趙嬤嬤來得很快。
她是容辭鳶生母的陪嫁丫鬟，當年從江南一路跟著嫁到京城來。容辭鳶的母親死后，趙嬤嬤是唯一一個還在暗中護著她的人。
“小姐?！壁w嬤嬤進了門，目光先往四周掃了一圈，確認沒別人才關上房門，壓低聲音，“出什么事了？”
“嬤嬤，你先坐下?！?br>趙嬤嬤愣了一下。小姐讓她坐？以前的小姐雖然待她親厚，但從不會用這種“平起平坐”的語氣跟她說話。她依言坐下。
容辭鳶也坐下，面對面，像兩個平等的棋手。
“我問你幾件事，你只需答是或不是。”
“小姐請說?！?br>“周姨娘在貞元四年二月，是不是出過一趟遠門，說是回老家探親？”
趙嬤嬤的眉頭跳了一下?！笆?。”
“她走了多久？”
“大約……四個多月，六月底才回來?！?br>“回來之后沒幾個月，就生下陸清漪了？”
趙嬤嬤的瞳孔驟縮?！靶〗?，這事——”
“是，還是不是？”
趙嬤嬤沉默了片刻，點頭：“是。”
容辭鳶笑了。
她記得前世，貞元十年秋天，周姨娘和陸清漪的往事才被人翻出來。那時她已經嫁給了三皇子，庶妹借著她的勢，硬是把這事壓了下去，只是把周姨娘送回了老家，陸清漪什么事都沒有。
但這一世，她不打算等到秋天。
“嬤嬤，周姨娘當年回老家，不是探親。是躲著養胎。陸清漪不是陸家的種?！?br>趙嬤嬤的臉色變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著容辭鳶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那雙眼睛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姑娘。
“及笄禮那天，”容辭鳶繼續說，“陸清漪會設計害我。她會故意潑我一身茶，然后引我去偏院換衣服——偏院里會提前安排好一個男人，準備毀我清白?！?br>趙嬤嬤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
“嬤嬤，你去找到周姨娘那個舊**的兒子——我知道他還活著，就在城南的染坊做工。及笄禮那天，把他帶到偏院的柴房里藏好?！?br>趙嬤嬤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她在容府待了三十多年，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但此刻她被這個十五歲的丫頭震住了。因為容辭鳶說的每一句話，都印證了她這幾十年來埋在心底的秘密。
“嬤嬤，”容辭鳶伸出手，握住趙嬤嬤粗糙的手，“娘已經不在了。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你?！?br>趙嬤嬤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小姐，老奴這條命，當年就是夫人救的。小姐要做什么，老奴拼了命也做到。”
容辭鳶點了點頭，松開了手。她走到窗前，東方的天際泛著魚肚白，一夜快要過去了。
“嬤嬤，及笄禮那天的事，先放一放。還有一件事，你幫我去查。”
“小姐請說?！?br>“三殿下蕭景琰，最近跟兵部的人走得近。你去暗地里打聽打聽，他有沒有在籌備什么大的動作。”
趙嬤嬤皺起眉頭：“三殿下？小姐怎么突然關心起……”
“他不是要來求娶我嗎？”容辭鳶轉過頭，嘴角噙著笑，那笑容讓趙嬤嬤莫名打了個寒顫，“我總不能稀里糊涂地嫁過去。得提前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br>趙嬤嬤本能地想說“及笄禮還沒過，八字沒一撇的事”，但她看著容辭鳶的表情，忽然覺得——不是三殿下來求娶小姐，是小姐在給三殿下設局。
“老奴這就去打探?！壁w嬤嬤站起身，行了禮，快步退了出去。
房門關上。
容辭鳶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天色一寸一寸亮起來。遠處，陸府的仆役們已經開始灑掃，隱約傳來陸清漪那嬌軟的笑聲。周姨娘在吩咐丫鬟準備早膳。陸正源的書房亮起了燈。
一切都和前世的每一個早晨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這一世，她不是獵物。
天亮了。容辭鳶推開窗，初春的風帶著寒意撲面而來。
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干凈的風，沒有血腥味，沒有鐵銹味，沒有詔獄里那股腐爛的、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
活著真好。
活著，才能讓那些人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傍晚時分，青禾興沖沖地跑進來。
“小姐小姐！您知道嗎？三殿下今天來了！在前廳跟老爺說話呢！好多丫鬟都偷著去看，說三殿下長得可俊了！”
容辭鳶正在翻一本詩集，聞言抬起眼。
“來了？”
“可不是！聽說三殿下是專程為了您的及笄禮來的！小姐，您要飛上枝頭當鳳凰了！”
青禾眼睛亮晶晶的，滿臉都是“我小姐要發達了”的興奮。
容辭鳶放下書，嘴角微微勾起?！笆菃??！?br>那兩個字說得極平淡。青禾愣了一下：“小姐，您不高興？”
“沒有不高興。”容辭鳶站起來，動作很慢，慢到青禾覺得小姐像一只正在舒展翅膀的鳥，“青禾，你說……三殿下這個人，怎么樣？”
青禾歪著頭想了半天，說：“奴婢沒見過三殿下，但聽人說，三殿下文武全才，長得又好，對人也和氣……”
“和氣?！比蒉o鳶重復了這兩個字，笑了，“確實和氣的很?！?br>和氣到能笑著看她死在詔獄里。
前廳那邊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廝跑進來通報：“大小姐，老爺請您去前廳。三殿下想見見您?！?br>青禾立刻興奮起來：“小姐！快換衣裳！您穿那件水紅色的——”
“不用?！比蒉o鳶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色常服，素凈得不沾一絲顏色。
就這樣去見。
她走出房門，穿過抄手游廊，經過花園。陸清漪正巧從對面走來。庶妹穿著鵝**的褙子，梳著雙環髻，頭上簪著一支蝴蝶銀步搖，看起來嬌俏可人。
“姐姐！”陸清漪笑盈盈地迎上來，“姐姐這是去前廳見三殿下？”
容辭鳶停下腳步，看著庶妹。這張臉，前世她看了十幾年。笑的時候好看，哭的時候也好看，哪怕是臨死前在她耳邊說“因為你不該是嫡女”的時候，這張臉也好看。
“姐姐？”陸清漪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你怎么這么看著我？”
容辭鳶收回目光，笑了笑：“沒什么。你也去吧。”
“我？我去合適嗎？”陸清漪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迅速壓下去，做出怯怯的樣子，“姐姐見三殿下，妹妹在旁邊……不太好吧？”
“一起去?！?br>容辭鳶說完，抬步就走。陸清漪在后面愣了一瞬，然后小跑著跟了上去。
她沒注意到容辭鳶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
前廳到了。
容辭鳶跨過門檻的瞬間，看到了那個男人。蕭景琰坐在客位上，一襲月白長衫，腰束玄色革帶，面容如玉，眉目如畫。他正端著茶盞，聞聲抬頭。
四目相對。
容辭鳶看著這張臉——前世她愛過、信過、傾盡一切輔佐過、最后被他親手送上刑架的臉。
她笑了。那笑容溫婉得體，挑不出半點毛病。
“臣女陸辭鳶，見過三殿下?！?br>她屈膝行禮，姿態完美，聲音柔和。
蕭景琰放下茶盞，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如春風拂面。
“陸大小姐，久仰。”
容辭鳶低著頭，嘴角微微上揚。
久仰？不，三殿下。你我之間，不是“久仰”。是久違了。
入座后，陸清漪緊挨著容辭鳶坐下，一雙眼睛頻頻往蕭景琰那邊瞟。蕭景琰仿佛漫不經心地開口：“聽聞陸大小姐剛辦了及笄禮，本王正好在京城，便過來道賀?！?br>“三殿下抬愛?！比蒉o鳶垂眸，“臣女一介閨中女子，不敢勞動殿下大駕?！?br>“此言差矣。陸閣老是**棟梁，陸大小姐是閣老掌上明珠，本王怎算是‘勞動’？”
容辭鳶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他在丈量陸家的價值。
前世她聽不出，只覺得三殿下溫文爾雅。這一世，她聽出來了。他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一個女子，而是看一枚棋子。
“過兩日太后在宮中設賞花宴，各家閨秀都會去。陸大小姐可愿賞光？”蕭景琰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臉上。
前世，容辭鳶沒有去這場賞花宴。陸清漪替她去了，在那場宴會上大出風頭。
這一世——
“臣女榮幸?！比蒉o鳶微微欠身。
她當然要去。前世沒去的場子，這一世她一個都不會落下。
陸清漪在旁邊急切地開口：“姐姐去了，妹妹能不能也——”
“自然。”蕭景琰先于容辭鳶開口，目光掃過陸清漪，語氣溫和，“陸二小姐想來，本王讓人添張帖子便是?！?br>陸清漪的臉瞬間紅了，低頭小聲說：“多謝三殿下?！?br>容辭鳶端著茶盞，看著庶妹的側臉，慢慢飲了一口茶。
她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魚餌拋出來了。就看這條魚，什么時候上鉤。
宴席散了。容辭鳶回到閨房，青禾一邊給她卸妝一邊嘰嘰喳喳：“小姐，三殿下對您可真好啊，還專門來道賀……”
容辭鳶沒說話。她走到窗前，推開窗。
今夜無月。只有漫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像一盤沒有下完的棋。
她伸出手，仿佛在虛空中捏起一枚棋子，輕輕落在窗欞上。
窗外無人，但從這一刻起，棋盤已經鋪開。
而她，再也不是任人擺布的那一枚。
容辭鳶松開青禾的手，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所有的驚惶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可怕的平靜。
“青禾，去請趙嬤嬤來?！?br>“趙嬤嬤？這會兒？天還沒亮透呢……”
“去?！?br>青禾被這一個字里的威壓鎮住了，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容辭鳶下床，赤腳踩在地上。上好的紫檀木地板，冬天踩上去冰得扎腳，但她沒穿鞋。她走到銅鏡前，看向鏡中的自己。
杏眼，柳眉，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微翹。這張臉她認得。但以前這張臉上的眼睛是柔的、軟的、怯的，像一只隨時會受驚的兔子。
現在，這雙眼睛里有東西不一樣了。那是在詔獄里被折磨三年、被背叛無數次、被至親至愛之人聯手推入深淵之后，才有的眼神。
容辭鳶看著鏡中的自己，一字一頓地說：
“我叫容辭鳶。”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棋子落在棋盤上，穩穩當當。
“容，是母親留給我的姓。辭，是告別過往的誓。鳶，是我自己選的路?！?br>銅鏡里的少女盯著她，嘴角緩緩上揚。那笑容不是十五歲少女該有的天真，而是二十二歲死過一次的女人才能有的冷。
“這一世，我叫容辭鳶。這一世，我不做棋子。這一世——我要做執棋的人。”
趙嬤嬤來得很快。
她是容辭鳶生母的陪嫁丫鬟，當年從江南一路跟著嫁到京城來。容辭鳶的母親死后，趙嬤嬤是唯一一個還在暗中護著她的人。
“小姐?！壁w嬤嬤進了門，目光先往四周掃了一圈，確認沒別人才關上房門，壓低聲音，“出什么事了？”
“嬤嬤，你先坐下?！?br>趙嬤嬤愣了一下。小姐讓她坐？以前的小姐雖然待她親厚，但從不會用這種“平起平坐”的語氣跟她說話。她依言坐下。
容辭鳶也坐下，面對面，像兩個平等的棋手。
“我問你幾件事，你只需答是或不是。”
“小姐請說?！?br>“周姨娘在貞元四年二月，是不是出過一趟遠門，說是回老家探親？”
趙嬤嬤的眉頭跳了一下?！笆?。”
“她走了多久？”
“大約……四個多月，六月底才回來?！?br>“回來之后沒幾個月，就生下陸清漪了？”
趙嬤嬤的瞳孔驟縮?！靶〗?，這事——”
“是，還是不是？”
趙嬤嬤沉默了片刻，點頭：“是。”
容辭鳶笑了。
她記得前世，貞元十年秋天，周姨娘和陸清漪的往事才被人翻出來。那時她已經嫁給了三皇子，庶妹借著她的勢，硬是把這事壓了下去，只是把周姨娘送回了老家，陸清漪什么事都沒有。
但這一世，她不打算等到秋天。
“嬤嬤，周姨娘當年回老家，不是探親。是躲著養胎。陸清漪不是陸家的種?！?br>趙嬤嬤的臉色變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著容辭鳶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那雙眼睛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姑娘。
“及笄禮那天，”容辭鳶繼續說，“陸清漪會設計害我。她會故意潑我一身茶，然后引我去偏院換衣服——偏院里會提前安排好一個男人，準備毀我清白?！?br>趙嬤嬤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
“嬤嬤，你去找到周姨娘那個舊**的兒子——我知道他還活著，就在城南的染坊做工。及笄禮那天，把他帶到偏院的柴房里藏好?！?br>趙嬤嬤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她在容府待了三十多年，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但此刻她被這個十五歲的丫頭震住了。因為容辭鳶說的每一句話，都印證了她這幾十年來埋在心底的秘密。
“嬤嬤，”容辭鳶伸出手，握住趙嬤嬤粗糙的手，“娘已經不在了。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你?！?br>趙嬤嬤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小姐，老奴這條命，當年就是夫人救的。小姐要做什么，老奴拼了命也做到。”
容辭鳶點了點頭，松開了手。她走到窗前，東方的天際泛著魚肚白，一夜快要過去了。
“嬤嬤，及笄禮那天的事，先放一放。還有一件事，你幫我去查。”
“小姐請說?！?br>“三殿下蕭景琰，最近跟兵部的人走得近。你去暗地里打聽打聽，他有沒有在籌備什么大的動作。”
趙嬤嬤皺起眉頭：“三殿下？小姐怎么突然關心起……”
“他不是要來求娶我嗎？”容辭鳶轉過頭，嘴角噙著笑，那笑容讓趙嬤嬤莫名打了個寒顫，“我總不能稀里糊涂地嫁過去。得提前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br>趙嬤嬤本能地想說“及笄禮還沒過，八字沒一撇的事”，但她看著容辭鳶的表情，忽然覺得——不是三殿下來求娶小姐，是小姐在給三殿下設局。
“老奴這就去打探?！壁w嬤嬤站起身，行了禮，快步退了出去。
房門關上。
容辭鳶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天色一寸一寸亮起來。遠處，陸府的仆役們已經開始灑掃，隱約傳來陸清漪那嬌軟的笑聲。周姨娘在吩咐丫鬟準備早膳。陸正源的書房亮起了燈。
一切都和前世的每一個早晨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這一世，她不是獵物。
天亮了。容辭鳶推開窗，初春的風帶著寒意撲面而來。
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干凈的風，沒有血腥味，沒有鐵銹味，沒有詔獄里那股腐爛的、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
活著真好。
活著，才能讓那些人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傍晚時分，青禾興沖沖地跑進來。
“小姐小姐！您知道嗎？三殿下今天來了！在前廳跟老爺說話呢！好多丫鬟都偷著去看，說三殿下長得可俊了！”
容辭鳶正在翻一本詩集，聞言抬起眼。
“來了？”
“可不是！聽說三殿下是專程為了您的及笄禮來的！小姐，您要飛上枝頭當鳳凰了！”
青禾眼睛亮晶晶的，滿臉都是“我小姐要發達了”的興奮。
容辭鳶放下書，嘴角微微勾起?！笆菃??！?br>那兩個字說得極平淡。青禾愣了一下：“小姐，您不高興？”
“沒有不高興。”容辭鳶站起來，動作很慢，慢到青禾覺得小姐像一只正在舒展翅膀的鳥，“青禾，你說……三殿下這個人，怎么樣？”
青禾歪著頭想了半天，說：“奴婢沒見過三殿下，但聽人說，三殿下文武全才，長得又好，對人也和氣……”
“和氣?！比蒉o鳶重復了這兩個字，笑了，“確實和氣的很?！?br>和氣到能笑著看她死在詔獄里。
前廳那邊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廝跑進來通報：“大小姐，老爺請您去前廳。三殿下想見見您?！?br>青禾立刻興奮起來：“小姐！快換衣裳！您穿那件水紅色的——”
“不用?！比蒉o鳶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色常服，素凈得不沾一絲顏色。
就這樣去見。
她走出房門，穿過抄手游廊，經過花園。陸清漪正巧從對面走來。庶妹穿著鵝**的褙子，梳著雙環髻，頭上簪著一支蝴蝶銀步搖，看起來嬌俏可人。
“姐姐！”陸清漪笑盈盈地迎上來，“姐姐這是去前廳見三殿下？”
容辭鳶停下腳步，看著庶妹。這張臉，前世她看了十幾年。笑的時候好看，哭的時候也好看，哪怕是臨死前在她耳邊說“因為你不該是嫡女”的時候，這張臉也好看。
“姐姐？”陸清漪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你怎么這么看著我？”
容辭鳶收回目光，笑了笑：“沒什么。你也去吧。”
“我？我去合適嗎？”陸清漪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迅速壓下去，做出怯怯的樣子，“姐姐見三殿下，妹妹在旁邊……不太好吧？”
“一起去?！?br>容辭鳶說完，抬步就走。陸清漪在后面愣了一瞬，然后小跑著跟了上去。
她沒注意到容辭鳶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
前廳到了。
容辭鳶跨過門檻的瞬間，看到了那個男人。蕭景琰坐在客位上，一襲月白長衫，腰束玄色革帶，面容如玉，眉目如畫。他正端著茶盞，聞聲抬頭。
四目相對。
容辭鳶看著這張臉——前世她愛過、信過、傾盡一切輔佐過、最后被他親手送上刑架的臉。
她笑了。那笑容溫婉得體，挑不出半點毛病。
“臣女陸辭鳶，見過三殿下?！?br>她屈膝行禮，姿態完美，聲音柔和。
蕭景琰放下茶盞，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如春風拂面。
“陸大小姐，久仰。”
容辭鳶低著頭，嘴角微微上揚。
久仰？不，三殿下。你我之間，不是“久仰”。是久違了。
入座后，陸清漪緊挨著容辭鳶坐下，一雙眼睛頻頻往蕭景琰那邊瞟。蕭景琰仿佛漫不經心地開口：“聽聞陸大小姐剛辦了及笄禮，本王正好在京城，便過來道賀?！?br>“三殿下抬愛?！比蒉o鳶垂眸，“臣女一介閨中女子，不敢勞動殿下大駕?！?br>“此言差矣。陸閣老是**棟梁，陸大小姐是閣老掌上明珠，本王怎算是‘勞動’？”
容辭鳶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他在丈量陸家的價值。
前世她聽不出，只覺得三殿下溫文爾雅。這一世，她聽出來了。他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一個女子，而是看一枚棋子。
“過兩日太后在宮中設賞花宴，各家閨秀都會去。陸大小姐可愿賞光？”蕭景琰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臉上。
前世，容辭鳶沒有去這場賞花宴。陸清漪替她去了，在那場宴會上大出風頭。
這一世——
“臣女榮幸?！比蒉o鳶微微欠身。
她當然要去。前世沒去的場子，這一世她一個都不會落下。
陸清漪在旁邊急切地開口：“姐姐去了，妹妹能不能也——”
“自然。”蕭景琰先于容辭鳶開口，目光掃過陸清漪，語氣溫和，“陸二小姐想來，本王讓人添張帖子便是?！?br>陸清漪的臉瞬間紅了，低頭小聲說：“多謝三殿下?！?br>容辭鳶端著茶盞，看著庶妹的側臉，慢慢飲了一口茶。
她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魚餌拋出來了。就看這條魚，什么時候上鉤。
宴席散了。容辭鳶回到閨房，青禾一邊給她卸妝一邊嘰嘰喳喳：“小姐，三殿下對您可真好啊，還專門來道賀……”
容辭鳶沒說話。她走到窗前，推開窗。
今夜無月。只有漫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像一盤沒有下完的棋。
她伸出手，仿佛在虛空中捏起一枚棋子，輕輕落在窗欞上。
窗外無人，但從這一刻起，棋盤已經鋪開。
而她，再也不是任人擺布的那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