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遠說我生病了。
不是小毛病，是那種需要每天喝中藥、每周復查、稍有疏忽就可能惡化的病。三個月前他帶我去市二院做了**體檢，報告出來那天他在醫生辦公室坐了四十分鐘?；丶业穆飞纤痪湓挍]說，兩只手把方向盤攥得骨節凸起。我一度覺得他會哭出來。但他沒有。他當天晚上翻了一整夜的資料，第二天一早跑了三家醫院找專家，一個星期之內把我的治療方案全定下來了。
所以當他每天準時把藥碗端到我手邊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甚至覺得自己很幸運。
宋遠比我大四歲，我們結婚三年，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銷售經理，說話溫溫和和的，給我端湯的時候會先用嘴唇碰一下碗邊試溫度再遞過來。這個動作讓我一直覺得自己嫁對了人。
他資助了一個貧困生，叫周小舟，二十歲。
第一次見周小舟是去年冬天。宋遠把他領回家吃飯，說是老家親戚介紹的，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念大學的錢全靠助學貸款，生活費沒著落。宋遠每個月給他打一千五，逢年過節多給五百。有時候周末讓他來家里吃頓飯，說是讓他感受點家庭溫暖。
周小舟瘦，皮膚黑，話極少。第一次來吃飯，整頓飯他就說了兩個字，一個"謝謝"，一個"好吃"?？曜訆A菜只夾最近的那個盤子，從不伸手夠遠處的。吃完飯主動去洗碗，水龍頭開得很小，怕費水。
我當時覺得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后來他來得勤了，幾乎每個周末都來。宋遠讓他吃完飯就在客房寫作業，有時候住一晚再走。我做飯的時候他會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不說話，也不進來，就那么站著，像一只不確定自己能***近的流浪貓。
有一次我燉排骨，回頭看見他站在門口，就招手讓他進來。他進來之后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揣進了校服口袋里。
"想學嗎？"我問。
他點頭。
我教他切姜片，他切得歪歪扭扭的，每一刀下去都先看我一眼，確認自己沒做錯。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讓我想起小時候第一次進廚房幫我媽打下手的自己。
"嫂子做飯真好吃。"那是他對我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我笑了，說以后常來。
他來了。每個周末都來。安安靜靜地坐在客廳角落寫作業，吃飯的時候悶頭扒飯，吃完洗碗，偶爾在客房住一晚。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存在感低到你有時候會忘了家里還有第三個人。
事情出在一個星期四的下午。
那天宋遠請了半天假回來給我煎藥，說是換了新方子，醫生特意囑咐要趁熱喝。他從廚房端出來的時候碗還冒著熱氣，藥汁是深褐色的，苦味隔著半個客廳都能聞到。
"曼曼，趁熱喝，涼了效果不好。"
他把碗遞到我手邊，順手把遙控器拿走，說怕我一邊看電視一邊喝藥會嗆著。這種細節他總是做得很到位，到位到你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我伸手去接碗。
手指剛碰到碗沿，一個人影突然從沙發后面竄出來。
周小舟。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在沙發后面蹲了多久。他整個人撲過來，像一只受驚的貓突然彈射出去，兩只手同時撞上了藥碗。
碗飛出去了。
深褐色的藥汁潑了一地，滾燙的液體濺到茶幾上、地毯上、我的拖鞋上。碗在地板上轉了兩圈，咣當一聲停住，裂了一道口子。
客廳里安靜了大概三秒。
宋遠的臉變了。
不是那種慢慢變的，是一瞬間，像有人把他的面具揭掉又飛快地貼回去。那一瞬間他臉上的東西我說不清楚是什么，不是憤怒，比憤怒更深，更冷，像冬天河面下的暗流。
但只有一瞬間。
下一秒他就恢復了。
"小舟，你怎么回事？"他的聲音還是溫和的，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笑意，"這藥煎了快兩個小時，你看都灑了。"
周小舟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指頭還在抖。他低著頭，不看宋遠，也不看我。
"對不起，宋哥。"他的聲音很小，"我，我剛才蹲太久了，腿麻了，站起來沒站穩。"
"沒事沒事。"宋遠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再去煎一碗就是了。曼曼你先坐著，我去拿拖把。"
他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