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車子駛出廈蓉高速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關掉導航，搖下車窗。風里有一股說不清的氣味——不是海，海是咸腥的，這是泥土、草木和江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厚實而綿長。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聞過這種氣味了。
從廈門到長汀，三百多公里，我開了將近五個小時。副駕駛上放著一臺索尼FX6和一只攝影包，后座塞著三腳架、錄音設備和一只裝滿換洗衣物的登山包。后備箱里還有一箱礦泉水和兩盒廈門餡餅，是小禾硬塞進去的，說“去人家家里住，空著手不像話”。
人家家里。
我借住的地方叫惠吉門老街，門牌號我記不清了，***是一位阿婆。制片人老方幫我聯系的，他說那是他一個朋友的親戚，人很好，愿意騰一間空房出來。老方在電話里說“阿婆姓沈，你叫她阿婆就行”，然后補充了一句“她一個人住，你去了也陪陪她”。
我一個人住慣了，說不上陪不陪的。但老方既然這么說了，我應下來。
出發前一天晚上，我給父親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要回長汀拍片子，可能要住一陣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以為信號不好，喊了一聲“爸”。
“嗯。”他終于出聲了，“去長汀哪里？”
“惠吉門。”
又是沉默。比剛才更長。
“別去打擾月娘姐。”他說。
我一愣。“月娘姐”三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腔調，像是客家話，又像是閩南語，更像是一個很久不用的稱呼被勉強撿起來，硌得嘴唇疼。
“誰？”
“你借住的那家。”他說，“她姓沈。”
我握著電話，等著他往下說。但他沒有。他只說了那一句，然后問了問我最近的血壓，說廈門的海鮮少吃，別老是熬夜剪片子，就掛了。
我看著通話記錄上“父親”兩個字，想了很久。他今年五十五歲，離開長汀二十五年，從來沒有回去過。家里沒有一張長汀的照片，沒有一件老家的東西。我媽說剛搬到廈門那幾年，每逢清明他都在陽臺上坐一整晚，抽很多煙，但從來不提回去掃墓的事。
我以為他對家鄉冷漠。
也許恰恰相反。
從高速下來，拐進縣道，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路燈稀了，兩邊的建筑從樓房變成矮屋，從矮屋變成黑黢黢的影子。車載導航早就不說話了，手機信號時有時無。我把車燈切成遠光，照著前面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
快到長汀縣城的時候，我看見了汀江。
它比我想象的要寬。夜色里水光沉沉，像一條暗色的綢子，緩緩地、不動聲色地從縣城邊緣流過去。江面上有一座老橋，橋頭立著一塊石碑，車燈掃過去的時候，我看見了“惠吉門”三個字。
記憶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拽了一下。
我七歲離開長汀，那之前的事情都模糊了。但我記得一個畫面——不是完整的場景，是碎片：石頭臺階，江水，一個瘦小的女人站在高處，手搭涼棚望著遠處，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我不知道那是誰，也不知道為什么這個畫面會留下來。它像一張底片，壓在我記憶的最底層，不發黃，不變質，只是等著某一刻被重新沖洗出來。
車子穿過惠吉門城樓，石板路硌得底盤嘎嘎響。我把車窗完全搖下來，老街的氣味涌進來——有人家在燒柴灶，有不知哪里飄來的鹵料香，有青苔爬滿墻角的那種潮濕的、綠油油的氣息。
我按老方給的地址，找到了那棟老宅。
木門是虛掩的，門楣上貼著一副褪色的春聯，上聯的字已經看不清了，下聯還剩幾個紅紙片。門口的石階被磨得發亮，中間凹下去一道弧線，那是多少雙腳踩出來的，我數不清。
我提著一箱礦泉水、兩盒餡餅和三腳架，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沒有應答。
我又敲了兩下。
門從里面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一位老人。她很瘦，瘦得讓人擔心風吹過來她會晃。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棉布衫，頭發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茍，在后腦勺挽了一個小小的髻。她的臉很小，顴骨高，眼窩深，皮膚像揉皺的宣紙，但一雙眼睛格外清亮。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仰頭看我。
不是打量，是辨認。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