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錦國邊境行宮。。八歲的姜雪鳶隨兄長出巡，被大雪困在了邊境行宮。兄長每日忙著與守將議事，她百無聊賴，只能在后院里堆雪人玩。行宮的侍衛(wèi)認得她，由著她四處亂跑。她裹著一件鵝黃的狐裘，在雪地里蹦蹦跳跳，活像一只滾動的絨球。“殿下，別跑遠了，雪太大了。”侍女在后面追著喊。“我就去那邊梅林看看！”她頭也不回地跑遠了。，不大，但種的都是老梅樹，枝干虬曲，雪壓在上面像是開了一層疊一層的白花。她喜歡這片梅林，因為母妃喜歡梅花。她想折幾枝回去，插在母妃寢殿的花瓶里。然后她看見了那個人。梅林盡頭的雪地里，倒著一個黑黢黢的影子。起初她以為是一截斷木，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一個人——一個少年，比她大不了幾歲，蜷縮在雪中，渾身是血。，翻過他的身子。他燒得滾燙，眉頭緊鎖，嘴唇干裂。臉上的血污和雪水混在一起，看不清面容。可是那雙眼睛——他忽然睜開眼看她，目光渙散卻仍然亮得驚人——那雙眼睛，她見過的。她心里咯噔一下。這眉眼，分明是阿桓哥哥。，她在去年宮宴上遠遠見過一面的少年。當(dāng)時母妃湊在她耳邊說：“瞧見沒有，那個穿青衣的小公子，日后說不定是你的駙馬呢。”她當(dāng)時呸了一聲，臉卻紅了。她記得那天桓羽坐在席末，手里捧著一只青瓷茶杯——杯沿有一道細細的裂痕，茶水從裂縫里滲出來，洇濕了他袖口的一小片。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聲張，只是悄悄把杯子轉(zhuǎn)了個方向。那個動作很小，但她記住了。記住了他垂眼時睫毛投下的陰影，也記住了他眉眼的輪廓。，只是偶爾在兄長口中聽到他的名字，說他在錦國為質(zhì)，住在宮外一處別院里。怎么會在這兒？還渾身是血。“是你！”她下意識叫出了聲，搖晃著他的肩膀，“你怎么在這里？你受傷了嗎？你說話呀——”他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什么，但她聽不清。“阿桓哥哥”四個字時微微睜大了一瞬，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像一顆被風(fēng)吹滅的星火。他沒有力氣解釋。他只是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在叫一個不是他的名字，然后那個聲音越來越遠，遠得像隔著一條結(jié)了冰的河。他想說他不是，想說他叫李珩，想說他只是路過這片梅林，不是任何人在等的人。但喉嚨像被灌了鉛。他只記得昏迷前最后一刻，有人把他從雪地里翻了過來，一只小手按在他額頭上，涼涼的，好舒服。“來人！快來人！”她回頭大喊。侍衛(wèi)很快趕來，七手八腳地把少年抬回了行宮。太醫(yī)來看過，說是刀傷，失血過多又受了風(fēng)寒，燒得厲害，能不能活要看造化。“一定要救活他，”姜雪鳶揪著太醫(yī)的袖子，聲音很急，“他是阿桓哥哥，是質(zhì)子，不能死。”太醫(yī)連聲應(yīng)了。那天夜里，姜雪鳶沒有回自己的寢殿。她搬了張小凳子，坐在少年的床前。侍女勸她回去：“殿下，您在這兒也幫不上什么忙。我在這兒守著，”她固執(zhí)地搖頭，“萬一他夜里醒了呢？”。或許是母妃那句“駙馬”讓她記住了這個人，或許是因為他在這個大雪天出現(xiàn)在她的梅林里，像是老天特意送來的。又或許只是因為他渾身是血的樣子太可憐了，她看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死掉。。她守了三天三夜。，他喝一半吐一半。她便讓侍女去熬了甘草水，一勺一勺地喂。他的額頭上全是汗，她便拿帕子一遍一遍地擦。夜里他冷得發(fā)抖，她便把自己的狐裘蓋在他身上，自己縮在炭火邊搓手。，皺著眉說：“這人身份尚未查實，你這樣做不妥。可他是阿桓哥哥啊。你確定？我當(dāng)然確定，”她指著少年的眉眼，“你看他的眼睛，是不是和去年宮宴上一模一樣？”兄長端詳了片刻，似乎也覺得有幾分相似，便不再阻止了。臨走前吩咐侍衛(wèi)多加人手，一面守著行宮，一面去查這少年的來歷。，少年終于退燒了。，他睜開了眼睛。，被他的動靜驚醒。她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退了燒，不再渙散，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你醒了！”她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你終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你流了好多血，燒了好幾天，太醫(yī)說你要是再不退燒就——你是誰？”他的聲音很啞，像是砂紙磨過石板。
“我是姜雪鳶，”她湊近了看他，歪著頭笑，“錦國的雪，紙鳶的鳶。你不記得我了嗎？去年宮宴上我們見過的。阿桓哥哥。”他沉默了很久。
那個沉默太長了，長得讓她的笑容一點點僵在臉上。她不知道的是，在這片沉默里，他在想該怎么開口。他從小在死人堆里長大，學(xué)會的第一件事就是被人認錯的時候不要反駁——認錯了反而安全，反駁了反而挨打。但這一次，他不想做別人的替身。他不知道為什么不想。也許是因為她喂藥的時候手指很輕，也許是因為她把狐裘蓋在他身上時自己凍得搓手，也許只是因為她是第一個在給他擦汗的時候問他疼不疼的人。
他不想騙她。
“我不是。”他說。
“什么？”
“我不是桓羽。”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方才還在替他掖被角的手指慢慢蜷了回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什么？”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得近乎**，“我叫李珩。我不是質(zhì)子。”
不是。不是阿桓哥哥。她認錯人了。
他有一個秘密沒有告訴她——他知道自己長得像桓羽。那是
窗外落著雪。屋里的炭火燒得正旺，時不時噼啪一聲，像是誰的心碎了一地。姜雪鳶愣住了。那張方才還眉飛色舞的臉，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她看著他的眼睛——那眉眼確實像，可仔細看，眼前這雙眼更深一些，更冷一些，像臘月里結(jié)了冰的湖面。阿桓哥哥的眼睛她是見過的，更溫潤一些，像三月的**。
她怎么會認錯呢。怎么能認錯呢。她守了五天的人，竟是個陌生人。氣氛尷尬極了。侍女低著頭不敢出聲，太醫(yī)在角落里假裝整理藥箱。屋里的沉默像一塊浸了水的棉被，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哦。”她只說了這一個字。然后低下頭去，繼續(xù)整理手里的帕子。那帕子是她方才用來給他擦汗的，已經(jīng)被攥得皺巴巴的。她把它疊好放在床頭，站起來退后兩步。“那你好好養(yǎng)傷。”她轉(zhuǎn)身走了。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她什么也沒說，推開門走進了雪里。
那天晚些時候，侍女小心翼翼地來問她，那個少年怎么處置。“什么怎么處置？”她反問。“殿下說的‘阿桓哥哥’，眼下看來不是，那還要不要……”
“人都救了，總不能丟出去吧。”她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讓太醫(yī)接著治。傷好了讓他走就是了。是。”她果真不再去守夜了。那天晚上她睡在自己房里，望著窗外的雪發(fā)了一會兒呆。
阿桓哥哥。
母妃說這話的時候，她其實并不怎么在意。什么駙馬不駙**，她那時候才八歲，懂什么。可他的名字她記住了，他的眉眼的輪廓她也記住了。這次在梅林里看見那個少年時，她毫不猶豫地認定就是他。
結(jié)果認錯了。有點丟人。不過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接下來的幾天，她照常吃飯、睡覺、堆雪人，偶爾路過那間房時腳步會微微一頓，然后繼續(xù)走。她不知道那個叫李珩的少年有沒有在等她——她甚至沒記清楚他叫什么名字。李什么來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