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眠------------------------------------------。，一碟清鮮爽口的時蔬，還有一鍋酸甜開胃的番茄蛋花湯。，單獨蒸了一碗嫩滑雞蛋羹，嫩如凝脂豆腐，表面淋上幾滴香油，撒上細碎蔥花，香氣淡淡縈繞。。，六人坐得滿滿當當，挨挨擠擠。，懷義便瞪眼示意，懷禮乖乖收回，沒過片刻又故態復萌，透著少年兄弟間的頑皮親昵。，面前擺著那碗雞蛋羹，還有小半碗米飯。她胃口淺，吃得斯文小口，細嚼慢咽，仿佛在細數碗中米粒。“妹妹，多吃點肉補身子。”懷義率先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排骨，輕輕放進她碗里，“瞧你瘦得這般單薄，風一吹都要站不穩。”，連忙夾了一筷子青翠時蔬遞過來：“還有青菜，多吃菜養氣色。”，只是默默將那碗雞蛋羹輕輕往黛玉面前推了推，目光里盡是溫軟關切。，安靜自持地用著晚飯。偶爾抬眸望向黛玉，靜靜看她進食，留意她氣色神情，隨即又低下頭，從容用餐，內斂的父愛藏在眼底，不輕易外露。，一邊時時替黛玉添湯，不知不覺，已是添了三回。，黛玉隱隱有些不自在，只好垂著頭，慢慢將那塊排骨細細吃完。，碗里又悄無聲息多了兩塊排骨、一筷青菜、一勺嫩炒蛋——都是哥哥們趁她不留意，悄悄添進來的。，本想開口說已然夠了，可對上三哥懷禮那雙亮晶晶滿是期待的眼眸，到了嘴邊的話，又輕輕咽了回去。
“謝謝哥哥。”她聲音輕柔細軟。
懷禮當即咧嘴笑得眉眼彎彎，懷義眼底也漾起笑意，就連沉穩內斂的懷仁，唇角也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弧度。
林如海放下竹筷，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掃過三個兒子，溫聲叮囑：“你們妹妹才剛痊愈，身子尚虛，莫一次讓她吃得過飽。”
三兄弟齊齊應聲“哦”了一聲，這才安分下來，不再忙著給黛玉夾菜。
晚飯后，懷義主動搶著洗碗收拾灶臺，懷禮利落擦桌整理客廳，懷仁走去陽臺收疊晾干的衣物。
賈敏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毛線針，安靜織著毛衣。
林如海則如常坐到書桌前，擰亮臺燈，戴上老花鏡，靜靜翻看當日的報紙，一室溫和平靜，滿是尋常人家的煙火暖意。
黛玉幫不上什么家務，在客廳靜坐片刻，只覺身子微微乏累，便起身準備回房歇息。
“囡囡早些歇息。”賈敏回頭柔聲叮囑，“窗戶別關太嚴，留道縫隙透氣，夜里不悶。”
“知道了，媽。”
這一聲稱呼，比昨日自然許多，只是話音落下，依舊會微頓片刻，像是在心底確認，自己終究沒有喚錯。
輕輕合上房門的剎那，外頭所有喧鬧盡數被隔在門外。
客廳的說笑聲、廚房的水流聲、陽臺細微的動靜，一時間全都淡去消散，只余一室清寂。
黛玉背靠著門板，靜靜佇立，緩緩長長吐出一口郁結氣息。
屋內未曾開燈。窗簾半掩，窗外街燈橘黃的光暈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方正暖光。
書架、書桌、木床、衣柜，都籠在朦朧暗影里，化作淡淡的剪影，宛如一幅清雅淡墨勾勒的夜色畫卷。
她沒有起身去開燈。
緩步走到床邊，靜靜坐在床沿，雙手撐在身側，垂眸望著腳上那雙粉色毛絨拖鞋。
這是二哥特意給她買的。
**軟糯，絨暖貼身，踩在腳下軟如云絮，溫柔得不像話。
她靜靜凝望著拖鞋，眼底忽然泛起一陣酸澀。
依舊落不下淚，可心底那股酸澀，沉沉堵著，悶得發慌。
白日里，她一直被動聽著、看著、學著。無數陌生事物撲面而來：收音機、電視機、***、一九七一年、人人平等……
她像浮沉落水的孤人，只能拼命抓住每一個能聽懂的字句、每一件見過的新奇物件，勉強穩住心神，不讓自己徹底沉淪茫然。
可此刻夜深人靜，周遭只剩孤身一人。
那些被白日喧囂壓下的前塵往事，盡數翻涌上來，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她想起了瀟湘館。
想起窗前那幾竿青竹，晚風拂過，竹葉簌簌輕響，宛若有人低聲輕嘆。
從前她常獨坐窗前，伴著竹影風聲，一坐便是整整一個午后，孤寂卻心安。
想起了紫鵑。
那個自小貼身陪伴、悉心伺候、真心疼惜她的姑娘。
彌留之際，紫鵑哭得肝腸寸斷，她攥著紫鵑的手輕聲囑托：“妹妹，我這里并沒親人，我的身子是干凈的，你好歹叫他們送我回去。”
紫鵑定是把她的話牢牢記在了心底。
紫鵑定是為她，哭了許久許久。
黛玉眼底酸澀更甚，用力眨了眨眼，終究還是沒有半滴淚水滑落。
又想起了寶玉。
初初見他，是在賈母房中。他身著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面若中秋皓月，色如春曉繁花，溫潤如玉，神采飛揚。
初見便問她可有通靈寶玉，聽聞她沒有，竟賭氣將自己那塊寶玉狠狠摔落在地。
那時的她，懵懂不解。不解他為何任性摔玉，不解他口中那些似瘋似癡的話語。
后來歲月流轉，她終究懂了。
往后余生，她筆下每一首詩，字里行間都藏著他的身影；往后所有的眼淚，點點滴滴，皆是為他而落。
彌留之際那句未盡的呢喃：“寶玉，寶玉，你好——”
你好狠心？
你好自為之？
你好生珍重？
到最后，她終究沒能把話說完。
或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心底到底想對他道出何種心緒。
或許說到底，世事已定，再說什么，都已然毫無意義。
他終究娶了寶釵。
她終究香魂隕落。
前塵緣分，在那句未完的嘆息里，早已塵埃落定，畫上終局。
可如今，世人卻告知她，早已定下婚約。
顧銜玉。
一個素未謀面、從未聽聞的名字。
部隊連長，軍婚，隨軍安家，為**室……
一個個陌生的字眼，像重錘，一下下敲在她敏感柔軟的心間。
她連這個陌生的時代都尚未讀懂，連這個林家都未曾徹底適應，連喚一聲“媽”都還帶著生澀拘謹，為何轉眼，便要倉促嫁人？
她本應早已離世。
干干凈凈，清清白白，魂歸姑蘇故土，靜靜長眠于無人驚擾之地。
那才是她心底期許的結局。
可命運弄人，那一僧一道抬手撥轉命盤，將她魂魄送至這七零年代，送至這一戶陌生人家。
他們待她如掌上明珠，喚她囡囡，疼她護她，給了她父母兄長，給了她一個真正的家。
她已然拼盡全力，試著接納這一切。
接納這間小屋，接納至親家人，接納世間種種從未見過的新鮮光景。
可嫁人……
她真的能坦然接受嗎？
從來無關顧銜玉品性好壞、身份高低、家境貧富。
只因為——她本是林黛玉。
前世為一人傾盡癡心，流盡一生眼淚，情深緣淺，傷徹心扉。
那些刻骨情愫，不是說放下便能放下；那些前塵記憶，不是說抹去便能抹去。
黛玉緩緩躺下身子，側身蜷縮而起，像一只受過傷、無處安身的小獸。
未曾**，也未曾拉被蓋身，就這般靜靜蜷臥在床上，睜著清澈眼眸，望著窗外那片橘黃朦朧的燈火。
耳畔又響起白日二哥的話：
“你嫁過去就是軍屬，沒人敢欺負你。”
世人只知替她擋風遮雨，怕她受委屈。
可無人問過她——她愿不愿意。
前世半生，從來由不得她做主。
投奔賈府，身不由己；
居住瀟湘，身不由己；
癡心相戀，身不由己；
寶玉娶親，依舊身不由己。
她這一生，從來沒有過一次自己的選擇。
而今轉世重來，依舊被人早早定下婚約，替她安排好往后一生。
家人待她真心疼愛，毫無虛假。
可這份沉甸甸的疼愛，與前世賈府眾人的寵溺，又有幾分不同？
皆是打著“為你好”的名頭，默默替她做主，替她安排一生。
她輕輕翻身，面朝冰冷墻壁。
墻面素白空蕩，一無所有。
恰如她前路漫漫，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方向，尋不到歸途。
不知過了多久，是片刻恍惚，亦是夜深良久，她漸漸陷入半夢半醒之間。
恍惚里，耳畔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囡囡？睡了嗎？”
是賈敏溫柔的聲音。
黛玉沒有應聲。
不是不愿應答，只覺喉間發緊，心緒翻涌，竟是發不出半點聲響。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細縫。
賈敏探進半個身子，借著走廊微弱的光線，靜靜看向床榻上的黛玉——衣衫未脫，蜷臥在床上，連被子都未曾蓋上。
她放輕腳步，小心翼翼走入屋內，輕輕將被角從黛玉身下抽出，溫柔展開，細細蓋在她身上，又彎腰將邊角掖好，連露在外面的腳尖，也輕輕裹進被中，細致又妥帖。
而后她靜靜立在床邊，沒有即刻離去。
就這般垂眸，默默看著安睡般的黛玉，久久佇立。
片刻后，她緩緩伸出手，輕柔將黛玉額前散落的碎發，輕輕捋至耳后。
指尖輕緩溫柔，生怕驚擾了她的淺眠。
黛玉其實并未睡熟。
她清晰感知到那抹溫柔，感知到指尖在她額間停留許久。
久到她幾乎忍不住睜開眼，輕聲喚一句媽。
可終究還是忍住了。
她怕一睜眼，強忍的酸澀便會化作淚意，再也克制不住。
明明早已無淚可落，心底卻酸脹得難以自持。
就在賈敏指尖輕輕拂過她臉頰、準備轉身離去的剎那，黛玉纖細的手指，悄悄從被子下伸了出來，輕輕勾住了賈敏的衣角。
力道很輕，松松勾著，仿佛隨時都會松開。
賈敏腳步一頓，低頭看著那幾根**纖細的手指，靜靜勾住自己衣擺，心頭一軟，當即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生怕自己稍稍挪動，便會驚得她縮回手。
良久，那只小手依舊沒有松開。
賈敏才慢慢放緩動作，輕輕在床邊坐下，任由她勾著衣角，靜靜相伴，不言不語，卻滿是安穩妥帖。
窗外街燈依舊亮著，橘黃暖光灑落屋內，將母女二人的影子映在墻上，輕輕交疊，溫柔相融，分不清彼此。
黛玉不知自己何時松開了那縷衣角，也不知自己何時真正沉入睡夢。
只在意識朦朧消散的前一刻，隱約聽見身旁賈敏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嘆息里，沒有無奈，沒有焦灼，只有無聲的溫柔與守護，像在輕聲安撫：囡囡別怕，媽在呢。
這般溫柔的輕嘆，她似曾相識。
從前在瀟湘館，夜深天寒，紫鵑替她掖好被角時，也曾有過這樣一聲妥帖的輕嘆。
她閉著眼，心底默默念想：
前世那個孤冷癡情的林黛玉，早已香魂隕落，埋于塵土。
如今活在這世間的，是借軀重生的她。
可骨子里，依舊還是那個林黛玉。
依舊會為前塵舊情暗自神傷，依舊會在深夜里想起寶玉，依舊茫然無措，不知該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婚約與余生。
但她又比前世多了許多牽絆與溫暖。
多了真心疼她的母親，多了事事護她的三個哥哥，多了一個煙火尋常、暖意融融的家。
多了一雙柔軟暖心的粉色拖鞋。
多了一碗入口清甜的紅棗銀耳羹。
多了一個深夜悄悄進房替她蓋被、被她勾住衣角，便靜靜陪著她的母親。
這些安穩與溫柔，是前世的林黛玉，從未擁有過的。
她忽然有些茫然，自己是否配得上這般俗世溫情，是否能真正扎根在此，安穩過完這一生。
可至少今夜——
她不愿松開這份難得的溫暖。
只想靜靜留住，這人間來之不易的安穩與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