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信，撕了。
"誰都不許走！走了連遣散費都沒有！"
趙德明看著碎紙片飄落，沉默了。
整個鐵皮棚子里彌漫著一股絕望的味道。
有人開始抽煙，有人低頭不說話，有人已經在掏手機翻**信息了。
我站起來。
走到角落里，那臺老掉牙的氨壓縮機就放在那兒。
鑄鐵的機身上銹跡斑斑，銘牌都快看不清了。
但我認識它。
上輩子，冷庫建成之后我去剪彩，市領導班子參觀時，講解員專門介紹過這臺機器。
"國產老型號，穩定性極佳，當年施工隊特意保留下來作為備用機組。"
我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機身。
這座冷庫的每一根管道怎么走、每一塊庫板怎么拼、制冷系統怎么調試——
我全知道。
不是因為我學過制冷工程。
而是因為上輩子當副市長的二十多年里，這座冷庫出過兩次事故、三次擴建、一次大修，每一次我都全程跟進、親自協調。
它的每一個毛病，我都清清楚楚。
我笑了。
張大錘湊過來，一臉困惑："你笑啥？都要下崗了你還笑？"
我拍了拍氨壓縮機："別急，這活兒，能干。"
張大錘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精神病人。
"兄弟，你才來三天，螺絲刀和扳手還分不清吧？你說能干？"
我沒理他。
轉身走回鐵皮棚子。
深吸一口氣。
"程隊長。"
程剛煩躁地抬頭。
"我有個想法。"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我。
三十多雙眼睛，帶著疲憊、絕望和一絲絲"這誰啊"的茫然。
程剛皺眉："你誰？"
張大錘替我回答："新來的，三天，普工。"
程剛的表情，就好像我跟他說我能用筷子造航母。
"去去去，新來的別添亂。"
我沒走。
因為上輩子我拍桌子定下的破規矩，這輩子，總得我自己來擦**。
第二章
我拿起白板筆的時候，程剛的臉擰成了一團。
"你干什么？"
"畫個圖。"
"你畫什么圖？你來三天了，連庫板拼接的基本工序都沒干過——"
"程隊。"我回頭看他，"給我五分鐘。五分鐘之后，你覺得我在胡說八道，我自己走人，不用你開。"
程剛愣了一下。
不是被我說服了。
是被我眼神里的東西鎮住了。
那不是一個二十八歲愣頭青的眼神。
那是在無數次市常務會議上，面對幾十個局長處長拍板決策時練出來的眼神。
"……五分鐘。"程剛坐下了。
我轉身，對著白板。
深呼一口氣。
筆尖落下。
第一筆——冷庫總體平面布局。
主庫區、預冷間、分揀區、速凍區、機房。
尺寸精確到厘米。
因為上輩子我看了不下三十遍竣工圖紙。
趙德明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
第二筆——制冷系統管道走向。
氨液供液管、回氣管、均壓管，每一根管道的坡度、拐彎、支撐點位。
閉著眼睛我都能畫。
因為上輩子冷庫第二次事故，就是回氣管坡度不夠導致積液，我在事故調查會上盯著那張圖紙看了整整兩個小時。
趙德明站起來了。
第三筆——施工工序分解與時間節點。
地基處理、鋼結構搭建、庫板安裝、制冷系統安裝調試、電氣自控、竣工驗收。
每個階段幾天，哪些工序可以交叉并行，哪些必須串聯等待。
這是上輩子我在擴建協調會上，逼著施工方一天一天摳出來的。
趙德明走到了白板前，差點把臉貼上去。
**筆——關鍵風險點標注。
荒灘地基含鹽量高，必須換填處理。
七八月份雨季，鋼結構施工必須搶在八月中旬前完成主體。
氨壓縮機組老舊，必須提前做全面檢修。
這些都是上輩子出過事的地方，每一個都用人命和錢教過我。
五分鐘。
白板畫滿了。
我放下筆，轉過身。
鐵皮棚子里鴉雀無聲。
三十多個人集體石化。
張大錘的嘴巴張成了"O"型，嘴里叼著的煙掉在了大腿上，燙得他"嗷"的一聲蹦起來，但眼睛還是死死盯著白板。
程剛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茫然，然后變成了震驚，現在正在變成困惑。
趙德明是最后一個說話的。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湊近白板看了足足兩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