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無人肯善待我,唯獨他傾盡溫柔
“啊!”
陳二丫從木板床上彈坐起來,額前碎發被冷汗浸透,濕噠噠地貼在皮膚上。
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夢里那個高大黑影的體溫,連同粗糙指腹帶來的戰栗感,還殘留在肩頸處。
她揉了揉自己還泛著疼的胸,紅了眼眶。
窗外還是黑漆漆的,偶爾傳來兩聲狗吠,她抱緊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整宿沒再合眼。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陳二丫便輕手輕腳爬起來,拎著兩個木桶出門去村口的井邊打水。
張家那口老井早些年枯了,全家人的吃水用水,全指望她這一天七八趟地挑。
井邊已經聚了幾個起早的婦人。
“聽說了沒?張家那個老幺,張鐵虎,提干了,如今是營長,說是要回家探親呢。”
隔壁的劉嬸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掩不住的艷羨。
鄭家嫂子正**衣裳,聞言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皂角沫。
“營長?那可了不得,這十里八鄉的,能出個當兵的就算祖墳冒青煙了,更別說是個官兒。算算年紀,鐵虎今年二十五了吧?還沒成家呢,我家那閨女秋芳,模樣周正,干活也麻利,配他正合適。”
周嬸撇了撇嘴,把手里的衣服一扔。
“省省吧,你家秋芳上回相親還嫌人家少了一條腿,我可聽說了個準信兒……”
她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透著股神秘。
“別害你閨女了,張鐵虎在軍區出任務時,受過重傷,傷了根本,那方面不行了。”
這話一出,井邊安靜了兩秒。
鄭家嫂子臉色一僵,把手里的棒槌往盆里一扔,水花四濺。
“哎喲,我的老天爺,那可不行,男人要是那事兒不行,嫁過去不等于守活寡嗎?這營長當得再大,咱也不能把閨女往火坑里推。”
“可不是嘛,張家捂得死緊,這事兒還是我那在武裝部上班的外甥透的口風。你看著吧,這回回來探親,王翠花指不定怎么張羅著給他相看呢,造孽喲,這不是坑人家清白大閨女嘛!”
陳二丫站在不遠處,手里抓著井繩,桶在水面上打了個轉。
張鐵虎,這個名字對她來說,久遠又陌生。
六年前她被賣進張家之前,就認識他。
那時的張鐵虎是個徹頭徹尾的混不吝,村里出了名的刺頭。
他比她大七歲,成天帶著一幫半大小子在村里招貓逗狗,最愛干的事兒,就是揪她的羊角辮,把泥巴抹在她剛洗干凈的臉上,看她急得掉眼淚,他就在一旁叉著腰哈哈大笑。
陳二丫怕他,見了他恨不得繞道走。
后來聽說這混世魔王被他老爹一通棍棒打去了軍區,她還偷著樂了好幾天,總算不用提心吊膽了。
沒成想,這人居然要回來了。
不過,受傷不行了?
那脾氣不會更怪異了吧?必須得離他遠些。
“哎,二丫!”
劉嬸眼尖,瞧見了正提水的陳二丫,連手上的水都沒擦,三兩步走過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你小叔張鐵虎是不是回來了?你昨晚瞧見沒?”
陳二丫被拽得一個趔趄,木桶里的水灑出大半,濺在布鞋面上。
她慌亂地低下頭,避開劉嬸探究的視線,舌頭有些打結。
“沒、沒瞧見。我昨晚睡得早,不知道。”
“真沒瞧見?也是,你在張家連條狗都不如,哪輪得到你見貴客。”
劉嬸松開手,嫌棄地在褲腿上蹭了蹭,“行了,趕緊打水去吧,去晚了你婆婆又要罵街了。”
陳二丫如蒙大赦,趕緊打滿兩桶水,挑起扁擔,逃也似的離開井邊。
扁擔壓在瘦弱的肩膀上,勒出一道紅痕。
陳二丫一路快走,回到張家院門外。
剛踏上臺階,院子里傳來一陣交談聲。
“鐵虎啊,你這回能待幾天?你大哥去地里了,中午就回來。你看看你,壯得像頭牛,這幾年在部隊沒少吃苦吧?”
這是王翠花的聲音,透著少見的諂媚和討好。
“大嫂,我這次休假一個月,家里一切都好吧?”
低沉、沙啞、帶著沙礫質感的男聲。
陳二丫腳下一絆,差點連人帶桶摔在地上。
這個聲音怎么和昨晚苞米地里那個把她壓在身下,咬她肩膀占她便宜的男人這么相似?
她僵在原地,透過半開的院門,看清了站在天井里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軍綠色的確良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肩寬腿長,身板挺得筆直,背影寬闊得像一堵墻,那體型,那壓迫感,簡直和昨晚的黑影完美重合。
陳二丫腦子里嗡嗡作響,手心直冒冷汗。
不會真是他吧?
“死丫頭,站那干啥?當門神啊?”
王翠花眼尖,一眼就瞥見了門口縮頭縮腦的陳二丫,頓時拔高了嗓門。
“打個水去了半天,要死在外面不成?還不趕緊滾進來!”
陳二丫身子一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院子里的男人聞聲,轉過身來。
利落的寸頭,濃眉深目,鼻梁高挺。
常年的風吹日曬讓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粗糙的古銅色,下頜線上有一道淺淺的疤,平添了幾分野性。
四目相對。
陳二丫呼吸發緊,心跳漏了半拍。
真的是他。
張鐵虎的視線落在陳二丫身上,六年不見,當年那個干癟的小丫頭,如今出落得水靈了。
雖然穿著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頭發也只是隨便挽了個髻,但那張臉卻白凈細膩,透著股江南水鄉的溫婉。
尤其是那雙眼睛,像受驚的林間小鹿,水汪汪的,怯生生的。
他視線下移,掃過她單薄的肩膀,最后停留在她緊緊攥著扁擔繩的手上。
手背上有一道擦傷,還滲著血絲。
昨晚在苞米地里,她摔倒的時候擦破的?
張鐵虎喉結滾了滾,看來下次不能太粗魯。
“還杵著干啥?這是你小叔,還不過來叫人?”王翠花走上前,照著陳二丫的胳膊就是一巴掌。
陳二丫被打得縮了縮脖子,眼眶泛紅。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細若蚊蠅。
“小……小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