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人的命，就像說書人手里那塊驚堂木——啪一下，醒了；啪一下，又睡了。你問我為什么救你？因為你那天看著像一塊還沒有被拍醒的驚堂木。"。但十二歲的丟丟，在柴房里等死的第二天，遇到了一個改變他命運的人——一個挑著擔子、背著一把舊三弦、走路有點羅圈腿的中年男人。?！獰o涯，沒有邊際。一個沒有邊際的人，最后給自己選了一個最有邊際的死法：在一間不大的屋子里，喝了一壺不太好的酒，然后睡了，再也沒有醒。，那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是第二天的上午。。他要從西城去南城，應該走主街，寬敞，路平，沿路還有三四個茶攤可以歇腳。但他迷路了。，在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里迷路——這事本身就很值得說一說。但老趙的解釋很簡單："我故意的。""故意迷路？""對。你走一條從來沒走過的路，才會看見從來沒看見過的東西。"。他后來在老趙的破院子里住了三年，每一天都能聽到老趙說一些"聽起來很有道理但仔細一想全是廢話"的話。這是后話。，老趙迷路迷到了熱氣街，聞見了包子香，于是決定先吃兩個包子再問路。，要了兩個**子、一碗稀飯。，丟丟后來回憶了很久?！∏∠喾?，老趙吃包子的樣子很難看。他先把包子皮剝下來，吃了，然后把包子餡擠出來，吃了，最后把包子皮的剩余部分重新拼起來，蘸著稀飯吃。
整個過程像一個精密的外科手術。
張富貴在旁邊看著，臉上出現了一種很復雜的表情——介于"這是我見過最會吃包子的人"和"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之間。
"客官，您這是……"
"嗯？"老趙抬起頭，嘴邊還掛著一粒肉餡的渣，"哦，這樣吃，皮和餡分開，能多吃出一層味道。你試試。"
張富貴沒有試。他做了二十年的包子，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皮和餡分開吃能多出一層味道"。他覺得這個人要么是美食家，要么是瘋子。而在他的經驗里，美食家和瘋子，長得很像。
老趙吃完包子，擦了擦嘴，問張富貴："后頭那間柴房，關著的是什么？"
張富貴愣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說："一個小賊。偷包子的。我報了官了，官差今天應該來。"
老趙點了點頭。他又問："偷了多少？"
"一個。**子。"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他沉默的時候，眼睛看著自己手里的空碗，表情像是在算一筆很復雜的賬。
然后他站起來，對張富貴說："帶我去看看。"
張富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個人的眼神很平靜——不是"我多管閑事"的平靜，是"我看過的東西比你吃過的鹽還多"的那種平靜。張富貴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了鑰匙去開了柴房的門。
丟丟看見老趙的第一眼，覺得這個人長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棗樹。
瘦，高，歪，但歪得很有道理——好像風一直往一個方向吹，吹了幾十年，這棵樹就干脆長成了那個方向的樣子，省得跟風較勁。
老趙也看見了他。
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子，蜷在柴房的角落里，左腿腫得不像樣子，衣服破得像一張被揉皺了又鋪開的紙，但眼睛是亮的——不是"我希望你能救我"的那種亮，是"我雖然快死了但我還是要瞪著你"的那種亮。
老趙蹲下來，和丟丟平視。
"想死還是想活？"
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丟丟后來跟很多人講過這個瞬間。有人問："你當時怕不怕？"丟丟說："不怕。因為我當時已經決定死了，有人問我想不想活，我反而覺得這個人多此一舉。"
但他還是回答了。
"活。"
老趙聽完這個"活"字，站起來，回頭對張富貴說："這孩子我帶走了。"
張富貴說："這……我報了官的，官差今天要來……"
老趙從懷里摸出幾枚銅錢，放在門框上——不多，剛好夠兩個**子和一碗稀飯的錢。然后他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讓張富貴從此以后再也沒有報過官、打斷過任何人的腿。
"你打斷他的腿，不是為了公道，是為了省事。你報官，也不是為了公道，是為了省事。這世道，人人都在省事，所以世道越來越省事——省到連公道都省了。"
張富貴站在那兒，手里拿著那串鑰匙，忽然覺得自己打了二十年的包子，可能打錯了方向。
老趙沒等他回答。他走進柴房，把丟丟背了起來。
一個五十多歲的瘦高男人，背著一個十二歲的、左腿斷了的、身上有柴灰和不明污漬的男孩，走出了熱氣街。
路過包子蒸籠的時候，丟丟聞見了那個味道。
這一次，他沒有偷。他覺得自己已經"偷過一次了"，雖然那一次他什么都沒吃到嘴里。
老趙沒有把丟丟背回自已的住處。
他背著他，走過了三條街，兩個巷口，一個臭烘烘的糖果鋪子旁邊（丟丟后來一直記得那個糖果鋪子的味道，因為他那時候想：如果我將來有錢了，我要買一整罐糖，不嚼，就看著），最后到了一棟破舊的院子前。
院墻是用碎磚頭壘的，有些地方還夾著半截石碑——不知道是從哪個荒墳里刨出來的。門是用兩塊舊門板拼的，上面釘著一張褪了色的紅紙，寫著"趙"字。
"到了，"老趙把丟丟放在院子里的一張竹椅上，"你先坐一會兒。"
然后老趙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回身把院門關上了，并且上了門閂。
丟丟那時候還不懂得什么叫"儀式感"，但他本能地覺得：關門這個動作，意味著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只在這個院子里有效"的。
他猜對了。
老趙走到丟丟面前，看了看他的左腿。
"誰打的？"
"包子鋪的老板。"
"為什么打？"
"我偷了包子。"
"偷到了嗎？"
"沒有。"
老趙笑了一下。那個笑，丟丟后來想了很多年——它不是一個"哈哈哈"的笑，也不是一個"呵呵呵"的笑。它是一個"我看見了某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我決定不告訴你它很重要"的笑。
然后老趙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丟丟記了一輩子。
"記住，人言最不可信，包括你自己的。"
丟丟那時候聽不懂。十二歲的孩子，聽不懂這句話。但他記住了——不是因為懂，是因為老趙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極其認真，認真到像在念一道咒語。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丟丟人生中最大的一個"什么？"時刻。
老趙摸了摸他的右腿——那條好腿——然后說："這條腿也要打斷。"
"……什么？"
"你左腿已經斷了，但接得不好，以后會瘸。我給你打斷右腿，然后兩條腿一起接，能接得齊一點。"
丟丟瞪著他。
"你不是說想活還是想死嗎？你救我就是為了再打我一次？"
老趙搖了搖頭："我不是救你。我是給你一個選擇。你現在的選擇是：一，不打斷右腿，以后一瘸一拐地活；二，打斷右腿，我給你接好，以后兩條腿一樣齊，走起路來好看一些。"
"我選三。"
"沒有三。"
"我選不讓你打斷我的腿。"
老趙想了想，點了點頭，然后一棍子打在了丟丟的右腿上。
丟丟這次叫了出來。
聲音很大。大到隔壁糖果鋪子的老板娘探頭看了一眼，然后縮回去了——她大概覺得這是人家院子里在殺豬，跟自己沒關系。
打完這條腿，老趙把兩扇門板拆下來，拼成一張臨時床板，把丟丟放在上面。
然后他拿出了自己的酒。
不是什么好酒。是一壺渾濁的、看起來像洗鍋水的液體。但老趙很寶貝它，倒了一小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灌進了丟丟的嘴里。
丟丟被辣得差點從門板上彈起來——如果他的兩條腿允許他彈起來的話。
"這是什么？"
"藥酒。我自已泡的。里面有當歸、川芎、紅花、牛膝——還有一條三寸長的蜈蚣。"
丟丟瞪大了眼睛。
"蜈蚣？"
"對。你兩條腿都斷了，需要以大毒治大病。"
丟丟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讓老趙笑了足足半柱香時間的話：
"那蜈蚣被泡之前，腿斷過沒有？"
老趙笑完之后，認真想了想，說："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答案。但你可以成為那條蜈蚣——腿斷了，但活在酒里，還挺有用的。"
當天晚上，老趙給丟丟接腿。
他沒有用什么麻藥——他說麻藥是給富人用的，窮人的麻藥是咬著牙**。他讓丟丟咬著一塊破木頭，然后"咔嚓咔嚓"兩聲，把兩條腿的骨頭都重新接了一遍。
丟丟咬著木頭，沒有出聲。
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木頭太硬了，咬不動，所以嘴巴被占住了，發不出聲音。
等接完腿，老趙把那塊木頭從丟丟嘴里取出來的時候，發現上面有清晰的牙印——兩個，上下對稱，深到能看見木頭的纖維。
老趙把這塊木頭收了起來。
"你以后要是忘了自已是誰，就看看這兩排牙印。它們比任何族譜都靠譜——族譜可以造假，牙印不能。"
這塊木頭，丟丟一直保存了很多年。后來在多次搬遷中弄丟了。弄丟的那天，他在月光下坐了很久，想：現在我連"我是誰"的物理證據都沒有了。
但很快他就想通了：我就是我，不需要木頭來證明。
雖然這么想，他還是覺得有點可惜那塊木頭。那上面有兩顆牙印，是很整齊的兩排——證明他小時候，牙口還是很好的。
腿打斷又接好之后，丟丟在老趙的破院子里躺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他學會了三件事：
第一件：怎么在不碰腿的情況下翻身。這門技術的關鍵是腰腹力量和平時的飲食控制——如果你吃太多，肚子太大，翻身的時候會重心不穩，然后就會壓到腿。丟丟后來把這看作是"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自我管理"。
第二件：怎么聽老趙說書。老趙每天晚上都會在院子里支起一盞燈籠，對著空無一人的板凳說一段書。有時候是說隋唐，有時候是說西漢，有時候是說一些丟丟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故事——后來丟丟才知道，那些故事里有一半是老趙編的。
"為什么編的也要說？"丟丟問。
"因為真的故事太疼了，"老趙說，"編的故事，是給那些還經不起真故事的人聽的。"
丟丟當時不理解。多年以后，他自己也有了想說給某人聽的故事，但那些故事太疼了，他就編了一些不疼的——然后他發現，聽的人還是覺得疼。
因為他編得不好。
第三件：怎么認字。
老趙教他認字的方式很特別——他把字寫在沙盤上，讓丟丟用樹枝描。描對了，他就說"對"；描錯了，他就用樹枝把那個字劃掉，然后重新寫一遍。
沒有夸獎，沒有責備，沒有"你真聰明"或者"你怎么這么笨"。就是"對"或者劃掉。
丟丟后來回憶說："老趙教我認字的那三個月，是我人生中最安靜的三個月。安靜到我能聽見字在沙盤上沙沙的聲音。那個聲音告訴我：你正在變成另一個人。"
三個月后，丟丟第一次站起來。
兩條腿，一條比另一條短了半寸。但走路是可以走的，只是有點跛。老趙說："短了就短了，人這一輩子，哪有那么齊整的。"
丟丟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用門板拼的院門，忽然問了一句：
"師父，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趙正在給三弦調弦，聽到這句話，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繼續調弦，說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輕到丟丟差點沒聽見。
"我是一個……說書的人。說書的，說到底，就是在故事和聽故事的人之間，搭一座橋。橋搭好了，人就過去了。人過去了，橋還在不在，不重要。"
丟丟那時候不懂這句話。
很多年以后，他站在長安城的城墻上，想起了這句話，才明白老趙那天說的"橋"是什么意思。
但那個時候，老趙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