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守望活著的時候還行，現在他人都沒了，你能撐得住？別到時候棚子塌了，菜爛在地里，可惜了那好地?！?br>嫂子紅著眼圈說：“那是守望的棚，我守著就行?！?br>馬翠屏撇了撇嘴：“守著？守著能當飯吃？你看你那個小姑子，學了那么多年書，在城里當什么大夫，守望生病的時候也沒見她拿出多少錢來。一家子就知道守著，守到最后守個寂寞?！?br>那句話傳到我耳朵里的時候，我人在省城醫院的腫瘤科值班室。
手里正好拿著一份剛寫完的化療方案。
我把方案放下，深呼一口氣。
我哥的喪事花了一萬二。化療花了四萬八。前前后后我掏了三萬，剩下的是嫂子賣菜攢的和找親戚借的。
我當時月薪四千二。
三萬塊是我兩年的全部積蓄。
馬翠屏說我沒拿出多少錢來。
行。
我記住了。
那時候我剛考上省腫瘤醫院的?？漆t師培訓。接下來三年我會非常忙，忙到沒有時間回去跟這些人計較。
但我告訴自己——
等我有能力的那天，該還的，我一筆一筆地要。
不是為了錢。
是為了我哥那張小票背面寫的六個字。
“不要化療了，太貴?！?br>太貴。
這兩個字，是他留給我的最后一課。
**章
三年后。
我開著一輛黑色的SUV，停在了棗溝村村口。
三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一茬西紅柿從種到收循環十二次，夠一個住院醫從跟著別人學變成獨當一面。
也夠一個人從什么都沒有，變成別人口中的“江主任”。
省腫瘤醫院胸外科，副主任醫師。
28歲。
全院最年輕。
去年我作為第一作者在《柳葉刀·腫瘤》子刊上發了一篇關于肺腺癌骨轉移早期篩查的論文。審稿人給的評價是“具有重要臨床應用價值”。
那篇論文的靈感來源，我沒在文章里寫。
來源是我哥。
來源是一個農民，肩膀疼了四個月，被當成肩周炎，等確診的時候骨頭已經被癌細胞啃穿了。
我把那個病例寫進了文章的開頭。沒有用真名。但每一個數據、每一個時間節點，都是真的。
論文發表后，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我的名字。
但棗溝村的人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江守望有個妹妹，在城里當醫生。
當什么醫生？不知道。
賺多少錢？不知道。
有多大出息？估計也就那樣。
村口的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我車開過去的時候，有人抬頭看了一眼，沒認出來。
我把車停在嫂子家門口。
三年沒回來，院子里的變化不大。墻角的柴垛矮了些，院子里多了幾盆花——嫂子喜歡養花，這點沒變。
可大棚那邊——
我一眼就看到了。
兩畝大棚，原來是我哥的?，F在棚頂的塑料膜換成了新的，棚口還修了一個水泥臺子，上面立著個牌子。
“守業蔬菜種植基地?！?br>五個大字。
紅底白字。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個牌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守業。
江守業。
他真的把我哥的大棚拿走了。
還掛上了自己的名字。
嫂子從屋里出來。
三年不見，她瘦了一大圈，頭發白了一半，臉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
“聽晚？”
“嫂子?！?br>她的嘴唇抖了抖。
沒有哭。
她只是看了一眼大棚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你來了就好?！?br>第五章
嫂子給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堂屋里，環顧四周。墻上還掛著我哥的照片——黑黑的、瘦瘦的，穿著那件軍綠色的棉襖，笑得憨厚。
小北放學還沒回來。
“棚子的事，怎么回事？”我問。
嫂子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去年開春的事。守業說他出錢翻新了大棚，說原來的棚頂漏了，他花了一萬多修的，大棚就算他的了。”
“他拿什么憑據？”
“他找了個村里的人寫了個轉讓書，說是我簽的字?！鄙┳訐u了搖頭，“我沒簽。那個字不是我的。他們仿的?！?br>“你沒去找村委會？”
嫂子苦笑了一下。
“找了。村支書是守業的牌搭子。說了幾次，每次都說這是你們家事，自己商量。后來我也不去了?！?br>我喝了口水。
水是涼的。
“小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