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看他，只是把小云拉到身后。那時候小云十一歲，已經知道離婚是什么意思了。她不說話，緊緊抱著我的腰，把臉埋進我的衣服里。
顧遠舟蹲下來，**她的頭發。小云往后縮了一下，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落在他自己膝蓋上。
“念念，”他叫小云的小名，“爸爸會常常回來看你的。”
我冷笑了一聲。回來？他連畫室都搬到留山那頭去了，說是要采風，要創作。我知道他只是在找一個離開的理由。但我不想在街上跟他吵，我拉著小云轉身就走，一步一步，走得特別穩。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清禾，我會寄錢的。”
我走得更快了。小云被我拽著，踉踉蹌蹌地跟，她回頭看了一眼，然后就不再回頭。
當天晚上，我們搬回了老屋。
那是顧遠舟外婆留下的房子，在他名下，離婚的時候他說你們住吧，反正我也不回來。我本來不想住，但小云一直哭，說不想去別的地方。她縮在出租車后座，抱著一個裝著她畫具的舊書包，眼睛紅紅的，像只受驚的兔子。
到老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我打開門，滿屋子都是灰塵的味道，燈泡壞了兩個，客廳里只有走廊燈照著一點昏黃的光。我讓小云先去樓上，我說媽媽收拾一下洗澡水。
她應了一聲，抱著書包上樓。我在客廳找了半天才找到電閘，剛推上去，樓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我沖上去的腿還軟著，記憶就被現實拽了回來。
小云抱著小鹿，哭濕了它半邊脖子。我的膝蓋還疼著，剛才磕的那一下正在隱隱作痛。我走過去，想把她拉起來，卻發現小云的表情變了。
她抬起頭，淚痕還掛在臉上，可嘴角是彎的。
“媽，它好軟。”她小聲說，像在告訴我一個秘密，“它的眼睛會說話。”
小鹿配合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掃過小云的手腕。它偏過頭，看著不遠處的地面，然后輕輕掙脫小云的懷抱，走到紫藤花架旁邊的泥地上。
它低下頭，用前蹄在泥土上劃了幾下。
我以為是鹿在刨土找吃的。可小云突然吸了一口氣，她松開我，蹲在地上看那些痕跡：“媽，你看，它畫了一條線。”
我湊過去，天色暗了，紫藤花的影子落在地上，分不清哪些是蹄印。小云指著地面說：“這里，從這里到這里，它畫了一條彎彎的線，像是——”
“像一條路。”我替她說完。
確實像一條路。泥土被翻出淺褐色的溝痕，從紫藤花架延伸到后院的籬笆墻，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縮小的河流。小鹿站在籬笆邊上，回過頭看我們，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催促般的嗚咽。
后山。籬笆墻外面是通往留山的小路，我每天在后院晾衣服的時候都能看見那條隱沒在雜草叢中的山徑。但我從沒走進去過。
小云站起來，拉著我的手：“媽，它想帶我們去哪里。”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我應該把小鹿趕走，把它交給物業或者什么保護站。野鹿身上可能有蜱蟲，可能有病菌，小云的免疫力本來就差。可看著小云抓著我袖口的那只手，上面還沾著眼淚和鹿的體溫，我喉嚨里的話堵住了。
“天黑了，明天再說。”我把小云拉回屋里。
小鹿站在籬笆邊，沒有再追過來，只是安靜地看著我們關上門。透過門縫，我看見它的眼睛在暮色里閃著光，像兩顆掉在地上的星星。
晚上，小云破天荒地吃了大半碗飯。她以前總把飯粒撥來撥去，吃幾口就說飽了。今晚她一邊吃一邊跟我說話，不停地說那只鹿有多好看，它的毛有多軟，它的眼睛像果凍。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這樣的狀態了。
她回房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快。走到樓梯拐角，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媽，它叫雪團。我剛才在心里給它起的名字。”
我笑了笑，等她上樓，才慢慢坐到餐桌邊。桌上的菜已經涼了，我用筷子戳著一塊排骨，視線落在窗外。后院的路燈亮了，昏黃的燈光照在紫藤花架上，那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小鹿走了嗎？
我站起來，拉開后門，探出半個身子。院子里確實沒有鹿了，只有紫藤花瓣落了一地，空氣里殘留著一股陌生的、干凈的、像森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