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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闖進黃昏
夏末的風(fēng)還帶著暑氣，我站在水池邊搓衣服，肥皂泡在指縫間碎裂。晾衣繩上掛著小云的校服外套，袖口處磨得發(fā)白，她總用左手撐著下巴發(fā)呆，那里蹭掉了一小塊布料。
我正要把外套擰干，余光里有什么東西晃了一下。
不是風(fēng)。紫藤花架底下，一團白色的影子安靜地站著。我以為是哪家跑丟的狗，可那個輪廓不對——脖頸修長，四條腿筆直地立在雜草間，腦袋微微側(cè)著，一雙深褐色的眼睛正盯著我晾的衣服看。
我手里的肥皂滑進水盆，濺起一片水花。
那只小鹿抬起頭，耳朵輕輕轉(zhuǎn)了轉(zhuǎn)。它渾身的毛白得發(fā)亮，像剛從月亮上掉下來的一樣干凈，脖頸處綴著幾朵淡褐色的斑點，像是誰用毛筆不經(jīng)意點上去的。它往前邁了一步，蹄子踩在掉落的紫藤花瓣上，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我往后退了半步，手在水盆里胡亂摸索著能當(dāng)武器的東西——一塊搓衣板，或者一把刷子。
可小鹿根本沒看我。它走到晾衣繩下面，仰起脖子，鼻尖輕輕碰了碰小云的校服。那個動作很輕，像怕把衣服弄疼似的。它的鼻尖濕漉漉的，在校服袖口處停留了幾秒，然后慢慢蹭過去，沿著衣服的線條一路嗅到領(lǐng)口。
我抓起搓衣板，正要出聲驅(qū)趕，樓上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是小云。
我扔了搓衣板就往屋里沖，濕淋淋的手在樓梯扶手上打了滑，膝蓋磕在臺階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可我不敢停，連滾帶爬地沖到二樓，推開小云房間的門。
她蜷縮在床角，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雙眼睛。
“媽，有人，有人在外面看我的窗戶。”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指死死攥著被角，指甲都掐白了。
我走過去抱住她，她身上全是冷汗，薄薄的睡衣貼在皮膚上，涼得嚇人。我說沒事，是只小鹿，不知從哪里跑進來，在后院吃花呢。
小云愣了一下，眼淚還掛在臉上，可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鹿？什么鹿？”
我沒來得及回答。樓下傳來一聲輕輕的嗚咽，像風(fēng)吹過瓶口的聲音，軟軟的，又帶著點試探。小云的身體僵住了，她松開被子，光著腳跳下床，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跑。
“小云！”我喊她。
她沒理我，一把拉開門，順著樓梯往下沖。她最近半年從沒這樣跑過，連下樓都是扶著墻，一步一停。可現(xiàn)在她像被什么東西牽引著，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就這么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我跟在后面，心臟砰砰跳。客廳的門沒關(guān)，小云站在門檻上，后院的暮色把她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長。
小鹿就站在三米外，它的蹄子踩在被夕陽烤暖的泥土上，歪著頭看小云。晚風(fēng)把紫藤花的香氣卷起來，落在它們之間。
小云往前走了一步。
“別過去——”話剛出口，我看見小鹿主動迎了上來。它邁著輕盈的步子，走到小云面前停下，低下頭，用額頭蹭了蹭小云的手背。
那動作太自然了，像它們是久別重逢的老友。
小云的手在發(fā)抖。她慢慢蹲下去，手順著小鹿的額頭滑到脖頸，摸到那些淡褐色的斑點。小鹿瞇起眼睛，發(fā)出一聲低低的、滿足的哼叫，然后把腦袋往小云懷里拱。
一滴眼淚砸在小鹿白色的皮毛上，暈開一個灰點。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小云把臉埋進小鹿的脖頸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沒有聲音。她已經(jīng)很久沒這樣哭過了。以前她哭的時候總是大喊大叫，摔東西，把自己鎖在洗手間里。后來她不哭了，每天縮在房間里，像一只受了傷縮進殼里的蝸牛，連吃飯都要我把飯菜放在門口。
可現(xiàn)在她蹲在院子里，抱著一只不知從哪里跑來的鹿，哭得像個真正的十四歲女孩。
而我站在原地，死死攥著門框，指甲扣進木頭的紋理里。
我想起三年前的某個下午。
那也是夏末，太陽毒辣得像要把人曬化。我?guī)е?a href="/tag/xiao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小云從民政局出來，手里捏著那張綠色的離婚證，紙張被汗浸得發(fā)軟。顧遠舟站在臺階下面，穿著那件我給他買的淺藍色襯衫，領(lǐng)口處掉了顆扣子，露出里面蒼白的皮膚。
他說：“清禾，房子和存款都給你，我只要畫架。”
我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