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也許更久。周遠山后來回憶這一刻，怎么也想不起那五秒鐘里自己腦子里在想什么。他只記得鍋爐的喘息聲，和那個男人口袋里的手。。“陳師傅，”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車上就您和那位小同志？”。他的目光終于從周遠山臉上移開，又掃了一圈站臺上的人群，然后收回來，落在自己腳下的踏板上。“車上還有四十節煤。”他說，語氣像在匯報工作，“鍋爐還有壓，但我已經把汽門關了。水表水位在三分之二，還能撐一陣。”。他在匯報工作。這個男人剛剛從一個他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穿過來，面對著一群他看不懂的人和機器，他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是在匯報機車的狀態。“煤的事您放心，”周遠山說，“我們會安排人看著。您先下來，跟我去休息室，行嗎？”。他回頭看了一眼駕駛室里的小周。小周還蹲在角落里，但已經不哭了，兩只手撐著地板，用一種茫然的眼神看著周遠山，像一個剛從高燒中醒來的人。“小周，”陳國梁說，“下來。”。他扶著駕駛室的墻壁站起來，腿還在抖，但比剛才穩了一些。他走到駕駛室門口，看著下面光滑的站臺地面，猶豫了一下。。小周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陳國梁。陳國梁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小周自己扶著登車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地爬了下來。他的解放鞋踩在站臺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站穩了，卻沒有松手，兩只手還死死攥著冰涼的鐵扶手，像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轉向陳國梁，又伸出了手。。他自己從駕駛室里爬了出來，動作比小周利落得多。他站到站臺上，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石板，又抬起頭，最后看了一眼631。那臺黑色的機車安靜地停在鐵軌上，煙囪里已經沒有煙了，只有鍋爐深處還在發出微弱的、漸漸低下去的呼嚕聲。“走吧。”陳國梁說。，撥開人群。保安已經拉起了警戒線，把旅客隔在了幾米之外。那些人還在舉著手機，閃光燈還在亮，有人喊“師傅看這邊”，有人喊“這是真的火車嗎”。陳國梁沒有看他們。他低著頭，跟著周遠山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個在陌生城市里趕路的人，不看兩邊，只看前面人的背影。
小周跟在陳國梁身后，一只手拽著陳國梁的衣角，像一個害怕走丟的孩子。
他們穿過站臺，走進一條走廊。走廊里的燈是自動感應的，他們走過去的時候，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小周被嚇了一跳，猛地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燈管，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好像在確認是不是自己踩到了什么機關。陳國梁也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沒說。
走廊的盡頭是值班站長室。周遠山推開門，側身讓開。
“進來坐。”
房間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柜。墻上掛著一張廣州南站的平面圖，旁邊貼著一排規章**。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綠得發亮。角落里有一臺飲水機，藍色的水桶里咕嘟咕嘟冒了一個泡。
陳國梁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掃了一眼房間里的東西，目光在飲水機上停了一下，然后移開了。他走到辦公桌旁邊的椅子前，用手摸了摸椅面——是布的，軟的。他沒有坐，站在那里，手還搭在椅背上。
小周跟著走了進來，但沒有往里面走，貼著墻根站著，像一只進了陌生房間的貓。
周遠山關上門，走到飲水機前，從下面的柜子里拿出兩個紙杯，接了水，遞過去。
陳國梁接過紙杯。他又捏了捏杯壁，軟軟的，溫熱的。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沒有喝。
“陳師傅，您坐下說。”
陳國梁終于坐了下來。他的身體陷進軟軟的椅面里，整個人往下沉了一下。他皺了皺眉，往前挪了挪，只坐了一半椅子，后背挺得筆直。
周遠山在他對面坐下來。他不知道該怎么開口。該問什么？該說什么？他有一個清單在心里，但每一個問題都顯得不對勁。你從哪兒來？他知道答案。你怎么來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你知道現在是哪一年嗎？他已經說過了，2024年。
沉默了幾秒，陳國梁先開了口。
“同志，”他說，“我的車停在站臺上，會不會影響你們行車？”
周遠山沒想到他問的是這個。
“我們暫時把它所在的那條線封了。不影響其他列車運行。”
陳國梁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著周遠山。
“那四十節煤，是大同拉來的。賬記在段上的本子里。我不能讓公家的東西在我手里丟了。”
周遠山看著他。這個男人穿著一身破舊的工作服，臉上全是煤灰，額頭上還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他剛剛經歷了一件人類歷史上沒有幾個人經歷過的事情——穿越了五十六年。而他坐在這里，最關心的是那四十節煤不能在他手里丟了。
“陳師傅，煤不會丟的。”周遠山說，“我向您保證。”
陳國梁又點了點頭。他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搪瓷缸子，但沒有掏出來。
房間里安靜了下來。飲水機咕嘟又冒了一個泡。墻上的鐘在走，秒針一下一下地跳，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周遠山的手機震動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趙明輝打來的。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接了。
“周站，網上的視頻炸了。剛才站臺上那么多人拍，現在微博上全是。我已經接到三個記者打來的電話了。路局調度也在問，說上面要了解情況。”
周遠山壓低聲音：“你先穩住，我一會兒過去。”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陳國梁正看著墻上的那張廣州南站平面圖，看得入神。那張圖很大，彩色的，上面標著十幾條股道、幾十個站臺、密密麻麻的進出站通道。他大概看不太懂，但他在看。
“陳師傅，”周遠山走回來坐下，“我能不能問您幾個問題？”
“你問。”
“您出發的時候，是1968年10月17日。您還記得那天……有什么特別的事嗎？比如，青石崖隧道，之前有沒有什么異常？”
陳國梁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從口袋里拿出來，放在膝蓋上。
“那天早上，風的方向不對。”他說，“秋天應該刮西北風，那天刮的是濕風，像要下雨。還有，我的車……鍋爐的聲音不太對。我開了二十年，每一臺車的鍋爐聲都不一樣。631的聲音我聽了十幾年，那天早上它多了一個顫音。很輕，但我聽出來了。”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我以為是爐篦子松了，還專門捅了一遍。沒找到毛病。”
周遠山把這些話記在心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問這些——他又不是科學家，這些問題對解決問題沒有任何幫助。但他覺得應該問。也許是為了讓陳國梁知道，有人在乎他經歷的事情。
“還有一件事，”陳國梁說，聲音忽然輕了，“我的懷表停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塊懷表，放在桌上。黃銅的表殼，玻璃表蒙上有一道裂紋。表盤上的指針停在六點四十分。
“進隧道之前我剛看過，六點四十，一分不差。出隧道之后它就停了。”
周遠山拿起懷表，翻過來看了看。表殼背面刻著幾個字：“先進生產者，1965年。”他把懷表輕輕放回桌上，推到陳國梁面前。
“陳師傅，這塊表您收好。”
陳國梁把懷表揣回口袋，和搪瓷缸子放在一起。
這時候，門外傳來敲門聲。周遠山站起來開了門，是趙明輝。趙明輝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看了一眼屋里的陳國梁和小周，把周遠山拉到走廊上，壓低聲音說話，但門沒關嚴，陳國梁能聽到幾個詞——“路局媒體視頻熱搜”。
趙明輝走了。周遠山關上門，回到座位上。
“陳師傅，”他說，“您這趟車出現在站臺上的事，已經在網上傳開了。網上就是……就是很多人通過手機看到了。很快會有記者來問。我需要向上級報告，他們可能會派人來。”
陳國梁沒有說話。他似乎在消化“網上手機記者”這些詞。他聽不懂，但他沒有問。
“你們會把我送回去嗎？”他問。
周遠山張了張嘴。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送回去？怎么送？那隧道還能不能再穿一次？穿過去是哪里？沒有人知道。
“我們會想辦法。”周遠山說。這是他第一次對陳國梁撒謊。他知道自己沒有辦法。
陳國梁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后移開了目光。
“小周，”他忽然喊了一聲。
小周從墻根那兒抬起頭。
“你過來坐。”陳國梁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小周慢慢地走過來，坐下了。他的腿已經不抖了，但臉色還是白的。他坐下之后，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攥得很緊。
“你喝水。”陳國梁把桌上的紙杯推過去。
小周看了一眼紙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從他的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沒有擦，就那么讓水淌著。
陳國梁從他手里拿過紙杯，放在桌上，然后從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條手帕——灰白色的，疊得方方正正，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遞給小周。
“擦擦。”
小周接過手帕，捂在臉上，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有發出聲音。
陳國梁沒有再看他。他轉過頭，看著周遠山。
“同志，”他說，“我那個車，能不能給它蓋上點東西？我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煙囪還在往外冒汽，冬天冷，鍋爐降溫太快了對車不好。”
周遠山看著這個滿臉煤灰的男人。他的額頭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暗紅色的，像一道裂開的河床。他的眼睛渾濁，眼白發黃，是長期熬夜和煙熏火燎留下的痕跡。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很穩，像一個在交代后事的老人，又像一個在囑咐孩子添衣的父親。
“我安排人去做。”周遠山說。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窗戶，他能看到12站臺的一角。631的黑色車身還停在那里，旁邊圍著幾個保安，警戒線在燈光下泛著黃白色的光。更遠處，一列**正無聲地滑出站臺，白色的車身在暮色中一閃一閃地遠去。
他拿出手機，打開微博。熱搜榜上，“廣州南站蒸汽火車”已經沖到了第三位。他點進去，最上面一條視頻的播放量是兩千三百萬。視頻里，631喘著粗氣停在站臺上，煙囪冒著白煙，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男人從駕駛室里探出半個身子，滿臉煤灰，額頭上帶著血。
評論區里，有人在說“穿越了吧”，有人在說“這是真的嗎”，有人在說“這個老爺爺的眼神看哭了”。
周遠山把手機揣回口袋，轉過身。
陳國梁還坐在那里，后背挺得筆直，兩只手放在膝蓋上。他的手很大，骨節粗壯，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煤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長的疤痕，從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關節，像一條蜈蚣趴在那里。
“陳師傅，”周遠山說，“今晚您和這位小同志先在車站賓館住下。我讓人去打飯，你們先吃點東西。其他的事，明天再說。”
陳國梁沉默了幾秒，然后慢慢地點了點頭。
“麻煩你了。”他說。
周遠山搖了搖頭。他拿起桌上的紙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涼得他牙根發酸。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廣州南站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這個巨大的穹頂照得如同白晝。候車大廳里的廣播還在響，電子女聲一遍又一遍地播報著車次信息。一切都在正常運轉，除了這間小小的值班站長室里，坐著兩個不屬于這個時代的人。
陳國梁又把手伸進了口袋。他摸到了搪瓷缸子，缸底那塊磕掉的瓷硌著他的指腹。冰涼的，堅硬的，真實的。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但周遠山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個男人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么。他沒有問。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陳師傅，這邊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