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祈愿------------------------------------------，是一條長長的石徑，兩旁種滿了青竹，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腳步聲被竹濤淹沒了。。前世每年初一，楊氏都會帶著她們姐妹來上香，風雨無阻。那時候她年紀小，不懂什么叫祈福，只覺得寺廟里的素齋好吃，后院的放生池里有大鯉魚，每次來都要趴在那看半天。，就再也沒來過了。“二姐，你走得好慢。”林洱從前頭跑回來，拉了她的袖子一下，“快點快點，我要去看大佛！”，圓圓連忙扶住她，嗔怪地看了林洱一眼：“小少爺，小姐身子弱，您別拽她。”，松開手，但也沒走遠，就在林靈身邊蹦蹦跳跳地走著。，沒說什么。，前世也是這樣，毛毛躁躁的，像個停不下來的陀螺。她以前覺得煩，現在倒是覺得……有點鮮活。，就該是這樣的，鮮活的，活躍的，而不是像她從前在宮里那邊死氣沉沉的。。，高約三丈，慈眉善目，低垂著眼簾俯視著來來往往的香客。香案上擺著鮮花和果品，銅爐里的香燒得正旺，青煙裊裊上升，在佛像前散成一團薄霧。，分給林藝和林靈各三支，林洱也伸著手要，被楊氏瞪了一眼：“你跟著拜就行，別拿香，燙著怎么辦。”，但也沒敢再要。，林藝跪在她左手邊，林靈跪在右手邊。林洱在最后面，跪不住似的扭來扭去。
林靈握著香，指尖能感受到檀香傳來的溫熱。
她抬起頭，看著那尊金身佛像。
佛低垂著眼，像是什么都看見了，又像是什么都沒看見。
前世她也拜過佛。在宮里的時候，冷宮旁邊有座小佛堂，她去拜過幾回。求過什么她記不清了，大概是從此平安順遂之類的。佛沒有應她。
現在想來，也是。連人都懶得管她的事，佛又怎么會管。
“信女楊氏，攜兒女前來上香，祈求**保佑林家上下平安順遂，老爺官運亨通，藝兒覓得良緣，洱兒學業有成……”
楊氏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殿內聽得很清楚。
林靈垂著眼，沒有動靜。
全家都提到了，只落了她。
也不是第一次了。每年上香，楊氏的祈福詞里都沒有她的名字。小時候她還會覺得委屈，后來就習慣了。繼母能為她做的，就是把她也帶來，順便一起拜一拜，至于說什么，那是人家的自由。
她沒資格要求更多。
楊氏的祈福詞說完了，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把香**銅爐里。林藝也跟著照做，動作優雅好看，像是練過的。
接下來便是輪到林靈了，她沒有像其余兩人一樣把祈福詞說出口。
只是在心里說：保佑林家平安。
說完這六個字，她停了一下。
前世林家滿門抄斬，一個都沒剩，她前世也求過很多次各樣的事情，但都沒有顯靈過，是她不夠誠心嗎？
她磕了三個頭，把香**爐里。
不管如此，這輩子她都不會再把希望寄托在**上了。
香灰落下來，燙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抖了一下卻沒躲開。
后面的林洱已經等不及了，見她拜完了，立刻跳起來：“好了好了，拜完了，我要去后院玩！”
“別跑遠了！”楊氏在后面喊，聲音里帶著無奈。
林洱早就跑沒影了。
楊氏帶著她們出了正殿，由小沙彌引著去旁邊的廂房聽經。一個老和尚已經在里面等著了，須眉皆白，盤腿坐在**上，手里捻著一串佛珠，面前擺著一本泛黃的經書。
林靈跟著楊氏進去，在林藝旁邊坐下。
老和尚開始念經。
聲音不大，不急不慢的，像是一條小河在流。每個字都聽得清，但連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林靈前世聽過很多次，從來沒聽懂過。
她也不打算聽懂。
她坐在那里，眼睛看著老和尚手里的佛珠，一顆一顆地捻過去，思緒緩緩遠去，她難得沒有回憶前世，沒有糾結現在，而是在放空、在發呆。
“……小姐，小姐！”
圓圓的聲音把她從思緒里拽了出來。林靈回過神，發現老和尚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念完了經，正端著一杯茶在喝。楊氏和林藝已經站起來了，正在跟小沙彌說話。
“小姐想什么呢，那么入神。”圓圓小聲說，“夫人都說要走了。”
林靈站起來，理了理衣裙。
“隨便逛逛再走吧。”楊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難得出來一趟，不必急著回去。藝兒，你想去后院看看嗎？”
“好啊。”林藝笑著應了。
楊氏帶著林藝往外走，林靈跟在后面。出了廂房，陽光一下子涌過來，刺得她瞇了瞇眼。
清泉寺的后院比前殿清靜得多。幾棵老松樹遮天蔽日，樹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層松針。放生池在院子中間，池水碧綠，幾尾錦鯉在里面慢悠悠地游著。
林洱正趴在池邊看魚，手里不知道從哪撿了塊饅頭，掰碎了往水里扔。錦鯉們擠成一團搶食，水花濺了他一臉。
“洱兒！”楊氏又喊，“別弄濕了衣裳！”
“沒有沒有！”林洱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又掰了一塊饅頭扔進去。
楊氏搖了搖頭，對林藝說：“這孩子，什么時候才能長大。”
林藝掩著嘴笑了笑，沒接話。
林靈站在松樹下，看著這一家人。
楊氏的注意力永遠在林洱身上，林藝的注意力在楊氏身上。她站在這里，像一棵多余的樹，長在了不該長的地方。
“小姐，”圓圓小聲問，“您要不要也去池邊看看？那魚挺好看的。”
林靈搖了搖頭。
她不想看魚。她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我去那邊走走，”她指了指后院深處的一條小路，“你別跟著了，讓我安靜一會兒。”
圓圓猶豫了一下，但看到林靈的臉色，還是點了點頭：“那小姐別走太遠，一會兒我來找您。”
林靈應了一聲，沿著那條小路走了過去。
小路兩旁種著紫藤，花期還沒到，只有滿架子的綠葉，密密的，把小路上空遮得嚴嚴實實。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金。
林靈走得很慢。
這條路她前世也走過。那時候她才幾歲，跟著楊氏來上香，趁沒人注意偷偷跑到這里來，蹲在地上撿落花，撿了一大把，拿回去夾在書里。
后來那本書不知道去哪了，落花也找不到了。
她走到小路盡頭，是一個小院子。院子不大，種著幾株梔子花，中間有一口井，井沿上長滿了青苔。
院子很安靜，一個人都沒有。
林靈站在井邊，看著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
水紋晃動，影子也跟著晃動，看不清楚。
她正出神，身后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圓圓的。圓圓走路比這重。
林靈轉過身，看見一個小姑娘從紫藤架子下面鉆了出來。
那姑娘看著比她小兩三歲，穿了一件鵝**的褙子，頭上梳著雙環髻，系著兩條鵝**的發帶，臉蛋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整個人像一只剛出殼的小黃鴨，天真可愛。
她也看到了林靈，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露出一個笑來。
“姐姐好。”
聲音脆生生的，像是泉水敲在石頭上。
林靈也愣了一下，沒想到在這里會遇到人。她下意識地回了一個笑：“你好。”
小姑娘走近了幾步，歪著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似乎在確認她是不是一個人。
“姐姐也是來上香的？”她問。
“嗯。”林靈點頭。
“我也是！”小姑娘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我跟哥哥一起來的，但是哥哥在跟方丈說話，好無聊，我就自己跑出來玩了。”
“你一個人？”林靈皺了皺眉。
“沒事的，清泉寺我常來，不會迷路。”小姑娘擺擺手，一副老熟人的模樣，然后眼睛一轉，湊近了一些，“姐姐你呢？你一個人跑這么遠，你的丫鬟不跟著嗎？”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林靈說。
“哦——”小姑娘拖長了聲音，像是懂了，她摸著下巴用力點頭，一副老成的樣子讓林靈忍不住失笑。
她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井沿上坐了下來，晃著兩條腿，仰著臉看林靈，年幼的孩子仿佛都點了自來熟的技能，她彎著眼眸夸：“姐姐，你長得真好看。”
林靈被這突如其來的夸獎弄得有點不好意思：“……謝謝。”
“你笑起來更好看，”小姑娘認真地補充，“你應該多笑笑。”
林靈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只好又笑了笑。
小姑娘滿意地點點頭，然后開始自顧自地說起話來。她說她今天本來不想來的，是被她哥硬拉來的，她哥那個人特別無趣，整天板著臉，她說一句他頂十句，煩死了。
“不過今天還不錯，”小姑娘話鋒一轉，笑瞇瞇地看著林靈，“遇到了姐姐你。”
林靈被她這自來熟的性子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也不討厭。
這小姑娘嘰嘰喳喳的，像只小麻雀，跟圓圓不一樣。圓圓是那種安安靜靜的貼心，這姑娘是那種熱熱鬧鬧的歡快。
“你叫什么名字？”林靈問。
“我叫蕭珊珊！”小姑娘報出自己的名字，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呢？”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蕭……這個姓氏，與前世的噩夢密不可分。
“林靈。”她頓了片刻，見小姑娘還在等待回復，反正也就一個名字罷了，她輕聲說。
“林靈——”蕭珊珊把她的名字在嘴里念了兩遍，然后點點頭，“好聽！”
林靈笑了笑。
兩個人在井邊站了一會兒，蕭珊珊又問她是哪家的，住在哪里，平時都做什么。林靈一一答了，有些敷衍，但蕭珊珊也不在意，問完就忘，又開始說她自己的事。
她說她有一個哥哥，脾氣很臭，但是對她還不錯。她說她家里規矩多，煩得很，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搬出去住。她說她喜歡吃糖葫蘆，但是牙不好，哥哥不讓她多吃。
林靈聽著，偶爾點點頭，嘴角一直彎著。
她已經很久沒有跟人這樣說過話了。前世在宮里，沒人聽她說話，她沒人可說，也不能說。
“小姐——”
遠處傳來圓圓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點著急。
林靈轉過身，看見圓圓跑了過來，小臉因為跑動而變得紅撲撲，氣喘吁吁的。
“小姐，您怎么跑這么遠，我找了好久……”圓圓說到一半，看到了蕭珊珊，愣了一下，“這位是？”
“剛認識的。”林靈說。
蕭珊珊站起來，拍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朝圓圓笑了笑：“姐姐好。”
圓圓被她喊得一愣，見女孩衣著打扮應該也是世家子女，便恭敬地鞠躬，隨后轉向林靈：“小姐，夫人說要回去了。”
林靈點點頭，看向蕭珊珊。
“我該走了，”她說，“你……也早點回去找你哥吧。”
蕭珊珊點了點頭，有些不舍地拉了拉林靈的袖子：“林靈姐姐，你以后還來嗎？”
“不知道，”林靈想了想，“也許會吧。”
“那我等你！”蕭珊珊說完，又覺得自己好像說得太急了，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這里挺好看的，姐姐多來走走對身體好。”
林靈看著她，心里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暖。
這小姑娘，跟前世她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好，”她說，“有機會的話。”
蕭珊珊用力點了點頭，松開了她的袖子。
林靈轉身，跟著圓圓往回走。
走出紫藤架子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蕭珊珊還站在原地，朝她揮了揮手。
林靈也揮了揮手，然后轉回頭，走進了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