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是心非------------------------------------------“天色不早了。”，拿起了擱在桌上的那柄折扇。窗外的天色確實暗下來了。，重新戴上那頂帷帽，白紗垂下來，遮住了她的面容。。，幾個酒客趴在桌上打盹，伙計靠著柜臺剔牙，見他們下來也只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一陣穿堂風便兜頭撲了過來。，裹著街面上揚起的細塵和不知哪家鋪子里飄出來的油煙味兒，吹得酒樓門口掛著的布幡隨風飄揚。，白紗被風掀起了一角，她趕緊給按住了。，突然一個黑影從街角猛地竄了出來。，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臉上臟兮兮的，也看不清眉目。，像是背后有鬼在追，也不看路，直直地作勢就往阮云笙這邊撞過來。，葉限已經伸手了。，把人提溜住了。那孩子在半空掙了兩下，像一條被拎住脖子的泥鰍，兩條腿還在原地蹬了好幾下。“亂跑什么？”。
那孩子反倒轉過頭來，沖他做了個鬼臉，嘴巴咧到耳朵根，舌頭伸得老長，兩只手扒著下眼皮往下翻，露出里頭紅通通的肉，他突然一扭身子，猴子似的從他手里滑了出去，撒腿就跑，轉眼就消失在巷子深處。
葉限無語的笑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
“這小娃。”
他沒來得及在這個小插曲上耽擱太久，目光不自覺地往街對面飄了一下。
那個茶攤上的人還在。
斗笠壓得很低，茶碗舉在嘴邊，可那雙眼睛還是從斗笠檐下露出半截來，不偏不倚地往他們這邊看著。
那目光說不上多兇惡，卻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就差直接貼在他們身上了。
葉限收回目光，轉身對著阮云笙，比方才多了幾分正經的意味。
“有事可以來長興侯府找我。”
阮云笙在帷帽底下眨了眨眼。她心想，自己辦完這件事就要回祖母那兒去了，往后山長水遠，大約是不會再有什么交集了。
可是看著面前這個人，她心里還是失控的的軟了一下。
她把那點不該有的念頭生生壓下去后，才恭謹的回道。
“謝謝世子。”
春枝已經在馬車邊上等著了，小丫鬟伸長了脖子正往這邊看，見阮云笙走過來了，連忙伸手去扶，一邊攙著她往車轅上踩，一邊忍不住回頭偷偷打量了葉限一眼。
那眼神，分明是在替自家小姐多看一眼。
阮云笙上了馬車，簾子放下來，遮住了她的身影。
葉限站在原地，看著阮家的馬車轱轆轆地駛遠了，才偏過頭去，又往茶攤那邊掃了一眼。
那人還在。
他收回目光，不緊不慢地上了自己的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街景，車廂里光線昏暗，只有簾縫里漏進來的一線灰白的天光，打在他擱在膝頭的手指上。
馬車行駛，元明的聲音忽然從外頭傳進來，隔著車壁，依然聽得無礙。
“世子，那個人還跟著我們。”
葉限闔上眼，語氣悠然。
“隨他去吧。現在的長興侯府，還不至于把他們放在眼里。”
車廂外安靜了，元明沒有再說話。
阮家的馬車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阮云笙上了車便把帷帽摘了，擱在膝頭上，靠著車壁坐著，也不說話。
她偏著頭，從車簾的縫隙里看著街邊一間一間往后掠過去的鋪面，點心鋪子的幌子還亮著，布莊已經上了門板，巷口的餛飩攤前圍了三五個晚歸的食客，熱氣騰騰的白霧從鍋口升起來，被風吹散。
分明是再尋常不過的人間煙火，可她的眼睛卻有些失焦，像是透過這些景物在看著什么別的東西。
春枝坐在她對面，覷著自家小姐的臉色，看了好一會兒，終于忍不住了。
“小姐？你……”
她說著，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像是怕被外頭趕車的車夫聽了去。
春枝的眉毛生得濃，眉頭一皺就顯得格外認真，此刻那表情像是憋了許久的話實在憋不住了，不吐不快。她深吸一口氣，干脆一咬牙，直直地問了出來。
“你是不是喜歡世子？”
阮云笙像被**了一下，猛地轉過頭來，耳根子瞬間燒了起來。
“胡說什么呢？”
她的聲音拔高了些，又驚又急，在逼仄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尖銳。
她自己也意識到了，趕緊壓下來，板起臉來，可她實在不太大會裝生氣，看著倒像是在學媽媽們發火，兇是兇了，卻沒什么威懾力。
“世子豈是我能配的。”
她說完這句話便轉過頭去，假裝去看窗外的街景。可是脖子轉了，眼睛卻沒轉，目光還落在車廂地板上那片晃動的光影上，耳根的紅色不但沒褪，反倒順著脖子往下蔓延。
春枝瞧著她這副模樣，心里便有了八九分底。這小妮子跟著自家小姐五六年了，小姐什么時候心虛，什么時候嘴硬，她摸得門兒清。
她眨了眨眼，非但沒有閉嘴，反而往前湊了湊，語氣卻愈發理直氣壯起來。
“有什么配不得，我看著挺郎才女貌的。”
阮云笙的脊背一僵。
春枝渾然不覺，繼續說下去，掰著手指頭像是在分析一樁極有道理的買賣：“而且長興侯府世子有心疾是人人皆知的，和您一樣家世的小姐們……”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小到最后幾乎成了耳語，眼神有些閃躲，卻還是硬著頭皮把后半句擠了出來：“都不一定愿意嫁。”
阮云笙猛地轉過頭，她看著春枝，那雙較圓的眼睛里難得地浮起了一層慍怒。
春枝被她這個眼神看得心里一怵，她跟了小姐這么多年，極少見小姐露出這樣的表情。
阮云笙有些忿忿的說。
“這次就算了，以后不許再這樣編排世子。我心里敬他，你也必須。別人我倒管不著。”
春枝縮了縮脖子，小聲地回了句：“是，小姐。”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
春枝悄悄拿眼角的余光去瞟阮云笙。小姐又偏過頭去看窗外了，側臉的線條被車簾縫隙里的天光勾勒出來，春枝說不清小姐那表情到底是在生她的氣，還是在替那個有心疾的世子感到委屈。
馬車行近阮府，車速慢了下來。阮府門前的石獅子在暮色里蹲著，門廊下挑著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橘**的光在風里微微搖晃，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暖光。
車停穩了，春枝先跳下去，轉身去扶阮云笙。
阮云笙搭著她的手下了車，剛站穩，還沒來得及拂去裙擺上壓出來的褶子，就聽見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給我拿下。”
繼母周玉英站在門廊下，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一個手里提著繩子，一個沉著臉盯著她看。周素勤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面容端莊，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是冷的，到不了眼底。
“阮大小姐，”周玉英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閑話家常一般，卻字字句句都帶著刺，“竟敢私會外男，你可知錯？”
春枝的臉刷地白了，下意識擋在阮云笙前面，聲音發顫：“大娘子，小姐她是……”
“閉嘴。”周玉英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示意身后的婆子。那兩個婆子便大步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住了阮云笙的胳膊，毫不客氣。
阮云笙被架住，掙扎著。
她張了張嘴，剛想說什么，卻被周玉英先開了口。
“帶進去，請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