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提醒------------------------------------------，她先朝葉限行了禮，又轉過身，對著鄭印微微頷首。“世子，上次匆忙，我還有未說完的話。”，忽然“啊”了一聲，手掌在桌面上輕輕一拍，臉上綻開一個恍然的笑來。“我記起你了，你是阮大人家的。”他伸手往桌邊的空座一指，大大咧咧的，“來，你坐。”。她雙手交握在身前，猶豫了一下，才輕聲開口：“我想單獨和世子……”，后頭的沒聲了，可意思已經明明白白。，愣了一瞬，隨即那臉上的笑意便一點一點地加深。。“那我就先走了，正好我母親說我許久未陪她用膳了，已經念叨好幾回。”，臨走還不忘朝葉限擠了一下眼。，算是回應了。，又回過頭來，朝葉限揚了揚下巴，撂下一句“改日再約”，也不等葉限應聲，掀起簾子便出去了。，漸漸遠了，沒了。。，腰背挺得直直的，雙手擱在膝頭上，姿態規整得像是在被長輩問話。
葉限也沒有催她。
片刻，她終于抬起了頭來。
“征親王，還有詹事府詹事陳彥允，還望世子小心。”
她字字句句說得清楚，沒有磕絆，像是在心里已經演練過一千遍。
葉限看著她，那雙極為好看的眼睛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又散了。
他嘴角微微一彎，那笑意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意味，像是在聽一個孩子說什么荒唐話。
“哦？阮小姐仔細說說。”
他的語調輕松，甚至還帶著點好奇的調侃，仿佛她說的不是什么要緊的人命關天的大事，而是一件有趣的稀奇事兒。
阮云笙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里沒有半點玩笑的神色。她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局促，可到底沒有躲開，睫毛撲閃了兩下，嘴唇抿了又松，終于開口。
“上輩子承蒙世子相救，我是為了報恩才說這些的。”
話音落下，包房里又靜了一瞬。
葉限嘴角的笑意沒有完全消失，可眉宇間已經沉了下來。
恰在這時，天光忽然變了。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云層不知什么時候被風撕開了一道口子，一道淡金色的光從裂隙里斜斜地傾瀉下來，穿過窗欞，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像一柄擱置的薄刃，把桌面上的光影劈成了兩半。
光也打在他們倆的臉上。阮云笙那張略帶稚氣的面容在這道光里顯出了一種奇異的鄭重，平添了些許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沉靜。
葉限的半張臉浸在光里，另一半隱在陰影中，那雙眼睛被光線照得顏色淡了些。
“你口中所謂的上一世，到底發生了什么？”
阮云笙的聲線比方才低了些，像是被什么東西沉沉地壓著。
“長興侯府兩載后會被構陷叛國，滿門抄斬……那年，轟動了整個大晏。”
她氣息沉浮，像是一根根針從布面上拽過去，線腳都扯斷了。
葉限瞳孔驟縮。
他指節緊握，已經泛出一層白。
“還有呢？”
她抬起眼，看著他。
這張臉和記憶里的那個人重合在一起，可又那么不一樣，記憶里的那個人滿頭白發，眼神疲憊得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燈，仿佛肩上壓了整座山。
而眼前這個人，鬢發烏黑，脊背挺直，眉眼間全是少年人的鋒芒和銳氣。
她看著他，聲線微微發顫。
“好在您在那場大難里僥幸逃脫，后來我再次見到你，時過境遷，你成了當朝只手遮天的權臣馮聿禮。或許是太過憂思，才弱冠之年就已經長了滿頭白發，神色倦怠滄桑。”
很難聯想起來他此刻意氣風發的模樣。
她頓了頓，像是一句嘆息。
“再之后的事，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信你。”葉限不知何時，已然鄭重了些。
這些事乍一聽雖離奇，但這女子沒有起因來騙他，反之，世界倒影，因果輪回之事，既遇見了，那也只能認命。
況且，她的神色，真摯到無可厚非，除非她有著和她皮囊不符的以假亂真之能。
阮云笙沒料到他會這么快就信了，一時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訥訥地說：“我本以為世子不會輕易信我。”
“為什么不知道后來的事了？”
他的話接得很快，快到阮云笙還沒把上句話的尾音收干凈，就被他截了過去。他看著她，目光里帶著一種不容她閃躲的探尋。
阮云笙低下頭。
“我出了些意外……不過都是些前塵往事，不重要了。”
她那些往事太雜碎腥人，她是不想讓他知道的。
她重新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還望世子今生能順遂平安，這便是此我來的目的。”
葉限凝看著她。
“既重活一世，阮小姐自己有何打算？”
這個問題似乎讓她放松了些。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打算先回冀州祖母家，能平淡過完余生，我也知足了。”
葉限挑了挑眉。
“甘心嗎？”
他的語調微微揚起，帶了幾分真切的意外，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掃過，像是在重新審視一件什么出乎他意料的東西。
“你家世顯赫，又生的這等容貌……”他頓了頓，重新整理措辭，“換作別人，估計都是想進宮當娘**。”
阮云笙先是茫然，隨起嘴角再次彎了起來，帶著幾分被逗樂了的天真。
“世子說笑了。我這性子還是算了吧，我爹都說我廢物得很。”
她搖搖頭，語氣里沒有自怨自艾，倒像是真心實意地認可這個評價，末了認真地總結道：“還是嫁個普通點的郎君為好，衣食無憂足矣。”
葉限靠在椅背上，窗外云層重新合攏，包房里的光線又暗了回去，他那雙幽深的眼睛里映著最后一點殘光，里頭有些深沉得看不清的情緒在無聲地翻涌。
他看著阮云笙眼角眉梢那點藏也藏不住的、對他毫無所求的關心，忽然覺得心口有一個極柔軟的地方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有些念頭，一旦種下了，就不會再拔得出來。
他突然目光忽然一沉，警覺地偏過頭去，朝窗外掃了一眼。
街對面的茶攤上，一個穿著短褐的漢子正低頭喝茶，姿態隨意，可那雙眼睛卻時不時往酒樓二樓飄過來，飄的頻率太過規律。
葉限收回目光，神色不變，心里卻已開始暗自盤算。
她方才說的那些，如果是真的，那么此刻的京城，或許遠比他以為的要危險得多。
而她方才在眾人面前大大方方地走進這間包房，和他單獨待了這么久，這個消息，此刻甚至可能已經落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葉限看著面前渾然不覺的阮云笙，眼底的暗色沉了一瞬。
這丫頭，怕是已經把自己置于險境了，還不自知。
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心里已經轉過了七八個念頭。
而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渾然不知自己方才那番話已經在面前這個男人的心里攪起了怎樣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