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一)------------------------------------------、風暴之前，顧延州曾經是一個會笑的人。這件事現在說出來，顧氏上下沒有人會相信。就連跟了他最久的幾個老臣，回憶起從前的時候也會露出一種恍惚的表情，好像那段歲月是一場不太真實的夢。。她記得太清楚了。三年前的春天，京城還沒有進入雨季，空氣里彌漫著楊絮和海棠花的味道。那時候的顧延州二十九歲，是京城商界最年輕的上市公司掌舵人，媒體給他貼的標簽是“商業天才最帥CEO鉆石王老五”——諸如此類俗套但好賣的稱呼。他偶爾會接受一兩家媒體的專訪，照片登上雜志封面，眉眼間帶著一種毫不費力的自信，像是在說：這個世界不難，只是大多數人不夠聰明。，確實不太一樣。他會笑。不是應酬場合那種標準化的、恰到好處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連眼角都會彎起來的笑。他在公司里雖然算不上平易近人，但至少不會讓人感到壓迫。遇到下屬做錯事，他會指出問題，然后說一句“下次注意”，而不是把報告摔在桌上。他偶爾還會在周五的下午請整個部門喝奶茶——當然，他不會親自去買的，但奶茶是他付的錢，這個細節被員工們津津樂道了很久。。那是顧氏大廈的春季**會，幾千份簡歷堆在HR的桌上像一座小山。林淺剛從一所不錯的大學畢業，專業是工商管理，沒有**、沒有關系、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資源。她投了二十多家公司，收到了十幾封拒信，顧氏是她的最后希望。，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頭發扎成低馬尾，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她被安排在下午四點，倒數第三個。等了快兩個小時，前面的面試者一個個走出來，有的面帶喜色，有的垂頭喪氣。林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自我介紹，念到最后舌頭都打結了。“林淺？”她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門。面試間很大，長桌后面坐了六個人，都是顧氏的高管。最中間的那個位置空著，名牌上寫著“顧延州”。他在會議開始前被一個電話叫走了，HR的人抱歉地解釋說顧總一會兒就回來，面試先進行。，開始回答問題。她準備得很充分，每一個問題都對答如流，聲音雖然有一點點發顫，但邏輯清晰，態度誠懇。幾位高管的臉上漸漸露出了滿意的神色，有一個甚至在本子上寫了個“好”字。，門被推開了。顧延州走了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一顆扣子敞開著，露出喉結下方一小片皮膚。他的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但他渾身上下沒有任何狼狽的感覺——恰恰相反，那種剛剛從風里走進來的樣子，反而讓他看起來像一把出鞘的劍。“抱歉，來晚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長桌，最后落在了林淺身上。那一瞬間，林淺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雙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日光燈下折射出一層琥珀色的光，像融化的蜂蜜。他看著她的方式很奇特——不是審視，不是打量，而是……她形容不出來。就像你在茫茫人海中忽然看到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心里有什么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繼續。”他說。后面的面試官問了最后一個問題：“林淺，你為什么想來顧氏？”這個問題她準備過，標準答案是“顧氏是行業的佼佼者，我希望能在這樣的平臺上學習和成長”之類的。但不知道為什么，在顧延州的目光注視下，那些準備好的漂亮話全都卡在了喉嚨里。，說了一句完全不在稿子上的話：“因為我需要一份工作。我需要錢。我媽媽身體不好，我想給她更好的生活。”面試間里安靜了兩秒鐘。——誠實是好事，但在這個場合說這種話，未免太……樸素了。然后顧延州開口了。“錄用她。”他說。就這么簡單的三個字。沒有解釋，沒有理由，沒有“我覺得她不錯”之類的客套話。他說完就站起來走了，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覷。。后來她才知道，那天面試的六個人里，有三個是海歸碩士，兩個有五年以上工作經驗，還有一個是某位大股東的親戚。而她，一個沒有任何**的應屆畢業生，被顧延州一句話錄用了。。他說：“因為你說了真話。”她當時覺得，這個男人看起來冷冰冰的，其實人挺好的。她不知道的是，顧延州回到辦公室之后，查了她的資料，看到她的家庭住址在一處老舊的小區，看到她的母親長期患病，看到她的父親在她十二歲那年就離開了——不是因為死亡，而是因為離開。這個男人從她的履歷里讀出了她沒有說出口的艱難，讀出了一個女孩如何在困頓中咬著牙讀完大學，如何在幾千份簡歷中殺出重圍，如何在面試的最后關頭放棄了所有技巧和偽裝，把最真實的自己攤在桌面上。
他讀到了一種和他相似的孤獨。那不是同情，甚至不是欣賞。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共鳴。就像你在深夜聽到一首歌，明明歌詞講的是別人的故事，你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在說你。
他決定錄用她。因為某種他當時還沒有命名的情感，已經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顆種子。那顆種子，后來長成了參天大樹，也長成了一堵無法翻越的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