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若寺------------------------------------------，天蒙蒙亮。，青羊宮的大小殿宇還籠在灰藍色的晨靄里，王通便已經(jīng)推著獨輪車上路了。，咯噔咯噔響，像是這山還沒睡醒，在不滿地嘟囔。，往山上送香燭。有間香燭店雷打不動的規(guī)矩。，弟子數(shù)百，每日修行祭祀要香，開壇做法要香，超度妖鬼要香……，渾身血氣翻涌，精神緊繃，也得燃上一炷安神定魂的好香，才算把這一天的活計收了尾。，香燭對于修行者而言，便如男人事后的一支煙——干完了，總得來一根。……。，過了三道牌坊，遠遠便望見了力仙殿的飛檐。，青煙沖天而起，恍若一頂華蓋懸在半空，鎮(zhèn)日不絕。“力仙殿……”，遠遠便聞見了，滿鼻子都是檀香與沉香的濃重氣味，濃得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浸透了。，香火通仙神。
在這個遍地信仰的世界里，抬頭見香火，低頭便是鬼神。
那些繚繞的青煙，便是凡人與仙神之間最古老的契約，一絲一縷，皆是供奉。
王通在殿前的一片空地上停下車，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
晨光照在力仙殿的琉璃瓦上，泛著青金色的光，殿門大敞，隱約可以看見里頭供奉的羊力大仙金身……
羊首人身，身披玄甲，腳下踏著一頭俯首的石牛，法相莊嚴，不怒自威。
他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這種地方，普通人是不能輕易踏足的。
惟有溝通鬼神，惟有開啟天靈，惟有以香火為引、以修行為名，才能跨過那道門檻，入這宮觀，見這法殿。
“都已經(jīng)三年了……”王通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了一抹復雜的輕笑。
三年前，他便是從這地方被趕出來的。
舉頭三尺，神祇不語。
天靈空空，仙神不收。
他從一個有望修行的少年，變成了一個香燭鋪的伙計。
從此，這力仙殿的門檻，便再未跨過一步。
“王通！”
就在此時，一陣熟悉的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
王通轉過頭，便見一個少年從山道那頭晃蕩過來。
青灰色的道袍穿得松松垮垮，袖口挽到胳膊肘，衣角處繡著力仙殿的羊角紋，歪歪扭扭的，像是縫上去的時候打了個盹。
樣貌不算俊朗，倒也算清秀，只是眉眼間總透著一股懶散勁兒，走路都帶著晃，像是隨時準備找地方躺下。
“陳驚奇。”
王通笑了一聲。
陳驚奇，乃是山下平安鎮(zhèn)豪商陳家的獨子。
三年前，他與王通、李修一同上山，跪在那山門前三天三夜，求一個接引的機會。
后來，他與李修都溝通了鬼神，正式拜入青羊宮門下。
只不過，陳驚奇的天賦顯然沒有李修好，至今還在第一境打轉，
全身的脈絡都還未曾打通。
不過，陳驚奇本人倒也不甚在意。
他平生最大的志愿，便是做個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修行這種苦差事，若不是陳家上下眼巴巴地盼著族里出個仙師，他才不遭這份罪。
如今混進了青羊宮，每個月領一份弟子的月俸，回頭下山還能跟人吹噓自己是仙門中人。
這在他看來，已經(jīng)夠本了。
或許正因如此，殿里那些跑腿的、出力不討好的雜活，一應落在他頭上。
缺了香燭祭品，差他下山去香燭鋪取；少了燈油符紙，差他跑庫房去領。
一來二去，便與王通相熟了起來。
從某種意義上說，兩個人在各自的地界都算是邊緣角色。
三年下來，反而成了說得上話的朋友。
“你今天怎么這么早？”
王通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陳驚奇，不由有些奇怪。
這家伙的懶可是出了名的，早課能遲到半個時辰絕不只遲到三刻。
“昨天李師兄突破至第六境了。”
陳驚奇走到王通身旁，一**坐在車轅上，兩條腿晃蕩著，臉上帶著幾分說不清是羨慕還是感慨的神色。
王通心頭一動。
修行第六境，心意神兵。
精神蛻變，血氣升華，能以神識主導血氣，化為種種兵形攻伐，威力莫測。
到了這一重境界，便不再是尋常弟子了——
那是真正踏入了青羊宮的核心，有資格被授予一門心意兵法。
“殿里直接焚香祭天，那陣仗大得嚇人。”
陳驚奇用手比劃著，唾沫星子差點飛到王通臉上。
“香火燒了一整夜，殿主親自出關，授予了李師兄一門心意兵法，叫真火大手印。”
“聽說，練到深處，一掌拍出去，掌心蘊有赤血真火，石頭都給你燒化了。”
王通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目光落在遠處力仙殿的飛檐上，香火沖天，煙霧繚繞。
那殿內藏著的，是心意兵法的秘籍，是修行的傳承，是一代代弟子夢寐以求的力量。
符箓還能通過黑市上搞到。
這些東西，黑市上輕易可買不到。
“威風啊。”
陳驚奇仰頭感嘆了一聲，那張清秀的臉上罕見地浮現(xiàn)出幾分認真。
“從今天開始，我也要好好修煉。”
王通轉過頭，看著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樣，不由莞爾。
“這話你上個月也說過。”
“那不一樣。”
“上上個月也說過。”
“……這次是真的。”
“上回你也說是真的。”
“……”
王通笑著搖了搖頭。
陳驚奇的豪言壯語，聽聽就好，就跟有些人反復說明天戒擼……
戒擼第一天！
戒擼第一天！
戒擼第一天！
……
不出三天，這小子就會拉著他的袖子，眉飛色舞地跟他描述山下鎮(zhèn)上那家新開的足浴鋪，說什么“捏腳的姑娘手勁剛剛好比練功舒服一百倍”。
“對了……”
就在此時，陳驚奇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腦門。
“你來得正好，我正準備下山找你。”
“找我？”
“殿里的高手出壇了，讓你送一趟香燭。”
王通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斂。
出壇。
這兩個字在青羊宮，意味著下山降妖伏魔。
九荒嶺十三鎮(zhèn)，名為太平，實則并不太平。
深山老林里，常有些精怪妖鬼出來作祟……附體奪舍的，吸食元陽的，劫掠婦人的，**過路商旅的，零零總總，每年都要鬧上幾樁。
山下的鎮(zhèn)民們湊了銀子，便來請青羊宮的仙師下山除妖。
青羊宮的弟子，平日里受百姓供奉，遇著這種事自是不能推辭。
只不過……
這是加班式外勤，地方遠的，來回都要一天一夜。
累死累活不說，還**沒有加班費。
草了！
王通的臉垮了下來。
“什么地方？”
陳驚奇跳下車轅，拍了拍**上的灰，扭頭看向王通，那張臉上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蘭若寺。”
晨風從山道上吹過來，越過力仙殿前那尊銅鑄大香爐，卷著幾縷青煙飄向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