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影尋蹤------------------------------------------。,眼睛盯著房梁上的蜘蛛網。外面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吃的喝的都有人悄悄送進來,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靜得讓人心里發毛。,手摸到枕頭底下。,還有那半卷《山河策》。油布包摸著硬邦邦的,像塊燙手的山芋。,耳朵忽然動了動。。,是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溜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沒人。,有壓低的說話聲。“小心點,扶穩了。”。
接著是另一個聲音,帶著點喘:“知道了知道了,我這不扶著呢嗎。老人家,您慢點,門檻。”
是崔玉郎。
蕭景琰眉頭一皺。
陸明遠和崔玉郎一塊來了?還帶了個人?
他輕輕推開后窗,像只貓一樣翻出去,落地一點聲音都沒有。然后他手腳并用,幾下就爬上了屋頂,伏在瓦片上。
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院門口。
陸明遠和崔玉郎一左一右,攙著一個老婦人正往院里走。
那老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衣,頭發全白了,用根木簪子胡亂挽著。她低著頭,身子佝僂著,走路顫巍巍的。
蕭景琰盯著她看了幾眼,心里猛地一跳。
這身形……
他見過。
七年前,東宮后廚那個總偷偷給他塞糕點的啞姑。
她還活著?
蕭景琰的手在瓦片上摳緊了。
下面三個人已經進了院子。崔玉郎反手把院門閂上,陸明遠扶著老婦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您在這兒歇會兒。”陸明遠說,“我去叫他。”
老婦人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兩只手緊緊攥著衣角。
蕭景琰從屋頂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故意弄出點聲響。
陸明遠和崔玉郎同時轉頭。
“景琰。”陸明遠說。
蕭景琰沒理他,徑直走到石凳前,蹲下身,看著那個老婦人。
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蕭景琰伸手,摸到自己耳后,輕輕一扯。
人皮面具被撕了下來。
老婦人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想說話,又說不出來。兩只手抬起來,顫抖著,想去摸蕭景琰的臉。
蕭景琰握住她的手。
“啞姑。”他說,“是我。”
啞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
她用力點頭,另一只手也抬起來,死死抓住蕭景琰的胳膊,抓得指節都發白了。眼淚順著臉上深深的皺紋往下淌,滴在僧衣上。
“殿……殿下……”她終于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厲害。
“別叫殿下。”蕭景琰說,“叫我景琰。”
啞姑又點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陸明遠和崔玉郎站在旁邊,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啞姑的情緒才稍微平復一點。她松開手,用袖子擦了擦臉,然后又開始比劃。
她的手勢很快,很亂,蕭景琰看了半天,才勉強看懂一些。
“火……好大的火……”啞姑比劃著,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人都跑了……我躲在水缸里……看見……”
她停下來,喘了幾口氣。
“看見什么?”蕭景琰問。
啞姑的手又開始動。
“藥圃……燒了……”她比劃,“娘**藥圃……全燒了……有人……夜里說話……”
蕭景琰的心沉了下去。
藥圃。
***蕭瑤在東宮后面弄了個小藥圃,種了不少草藥。他小時候常在那兒玩。
“誰燒的?”蕭景琰問,“誰在夜里說話?”
啞姑搖頭,比劃得更急了。
“聽不清……躲著……不敢出去……”她的手勢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整個人開始發抖,“血……好多血……太子……娘娘……”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又哭了起來。
蕭景琰拍了拍她的背。
“慢慢說,不著急。”
啞姑哭了好一陣,才勉強止住。她抬起頭,看著蕭景琰,眼神里全是悲痛。
“殿下……我對不起娘娘……”她比劃,“我沒護住……我沒用……”
“不怪你。”蕭景琰說,“能活下來,已經很好了。”
他從懷里掏出那個香囊,遞到啞姑面前。
“這個,你認得嗎?”
啞姑接過香囊,湊到眼前仔細看。香囊是淡青色的,上面繡著幾片竹葉,針腳細密。
她的手指摩挲著那片竹葉,忽然頓住了。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蕭景琰,用力點頭。
“娘**……”她比劃,“一直帶在身上……里頭有藥……”
“什么藥?”
啞姑想了想,比劃了幾個手勢。
蕭景琰看懂了。
安神的藥。***調制的,專門用來寧心安神。
他想起謝無妄。
那個只有聞到他身上味道才能睡著的繡衣使指揮使。
蕭景琰把香囊收回來,塞回懷里。
“啞姑,當年除了藥圃被燒,還有沒有別的事?”他問,“比如,有沒有什么人,在事發前后,行為特別奇怪的?”
啞姑皺著眉,想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比劃。
“裴……大人……”她比劃,“常來……和太子說話……后來……不見了……”
裴大人。
裴素玄。
蕭景琰的手握緊了。
“還有呢?”他問。
啞姑搖搖頭,臉上露出疲憊的神色。她今天說的話,比過去七年加起來都多,精神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陸明遠走過來。
“讓她先休息吧。”他說,“我安排了房間。”
蕭景琰點點頭,扶著啞姑站起來。
崔玉郎也過來幫忙,兩人把啞姑扶進屋里,安頓在床上。啞姑一沾枕頭,眼睛就閉上了,很快就睡著了,但眉頭還皺著,像是夢里也不安穩。
三人退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哪兒找到的?”蕭景琰問。
“京郊一個尼庵。”崔玉郎說,“裝瘋賣傻好幾年了,要不是我家有個遠房親戚在那兒當管事,根本認不出來。”
“怎么帶出來的?”
“簡單。”崔玉郎笑了笑,“我讓人去庵里捐了一大筆香油錢,說要請位老師父回府誦經祈福。住持樂壞了,親自把啞姑送出來的。上了馬車,直接就到這兒了。”
蕭景琰看了他一眼:“謝了。”
“客氣什么。”崔玉郎擺擺手,“不過人我給你帶來了,能問出多少,就看你的了。我看她狀態不太穩,你悠著點。”
“我知道。”
陸明遠說:“這兒很安全,你們先住著。我還有點事,得回聽風樓一趟。”
“什么事?”蕭景琰問。
“陸凜剛才去找我了。”陸明遠說,“我沒在,手下說他看起來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緊事。”
蕭景琰愣了一下:“陸凜?他找你干什么?”
“還能干什么,打聽你的消息唄。”崔玉郎插嘴,“那小子,看著五大三粗的,心里頭可惦記你了。回長安這幾天,就沒消停過。”
蕭景琰沒說話。
陸明遠看了他一眼:“我沒告訴他你在哪兒。不過我看他那樣子,要是再找不到你,估計得把長安城翻個底朝天。”
“別讓他摻和進來。”蕭景琰說,“這事太危險。”
“你覺得他聽嗎?”崔玉郎笑了,“陸凜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年說好要共守山河,結果東宮出事的時候他不在,這事兒他能惦記一輩子。”
蕭景琰嘆了口氣。
“行了,我先走了。”陸明遠說,“玉郎,你走嗎?”
“走,我跟你一塊。”崔玉郎說,“景琰,有事讓啞姑比劃,寫下來,我明天再來。”
兩人說完,轉身出了院子。
蕭景琰站在院子里,看著關上的院門,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走回屋里。
啞姑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蕭景琰在床邊坐下,從懷里掏出那個香囊,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淡淡的草藥香,苦的,澀的。
他想起母親調藥時的樣子,總是很認真,很專注。
她說,這香能寧心,能安神。
能讓人睡個好覺。
蕭景琰把香囊握在手里,抬頭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同一時間,聽風樓。
陸凜站在二樓雅間里,臉色不太好看。
“陸樓主真不在?”他問面前的手下。
手下是個精瘦的漢子,低著頭:“回少帥,樓主一早出去了,還沒回來。”
“去哪兒了?”
“這……樓主的事,小的不敢多問。”
陸凜嘖了一聲。
他今天在軍營里待了半天,越想越不對勁。父親從北境傳來的密信里,提到邊關有異動,朔方那邊兵馬調動頻繁,不像是在演習。
而陛下這邊,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不正常。
陸凜想找陸明遠打聽點消息,結果人還不在。
“那他什么時候回來?”陸凜問。
“說不準。”手下說,“樓主有時候出去辦事,一兩天不回來也是常事。”
陸凜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正想著要不要先回去,樓下忽然傳來腳步聲。
陸明遠上來了。
“陸少帥。”陸明遠看見他,愣了一下,“找我有事?”
“可算回來了。”陸凜迎上去,“我有事問你。”
兩人進了雅間,關上門。
“什么事這么急?”陸明遠給他倒了杯茶。
“邊關的事。”陸凜沒接茶,直接說,“我爹那邊傳來消息,朔方節度使麾下兵馬有異動,像是要搞事情。可**這邊,一點反應都沒有。陸樓主,你消息靈通,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陸明遠放下茶壺,看了陸凜一眼。
“少帥,這事你不該問我。”
“那該問誰?”陸凜盯著他,“問陛下?問周相?還是問繡衣使那個謝無妄?”
陸明遠沒說話。
“陸樓主,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陸凜壓低了聲音,“我知道你手眼通天,長安城里沒有你不知道的事。邊關異動,**沒反應,這不對勁。是不是……朝里頭有人,和朔方那邊勾搭上了?”
陸明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少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已經知道了。”陸凜說,“我現在就想知道,這事跟景琰有沒有關系?”
陸明遠抬起頭。
“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山河策》。”陸凜說,“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說那東西在景琰手里。朔方節度使想要,周相也想要。現在邊關異動,**沉默,你說,這兩件事會不會是同一件事?”
陸明遠沒回答。
但陸凜從他眼神里,看出了答案。
“果然。”陸凜握緊了拳頭,“他們是想借著邊關生事,逼**出手,然后渾水摸魚,搶《山河策》?”
“少帥,這話可不能亂說。”陸明遠說。
“我沒亂說。”陸凜站起來,“陸樓主,我知道景琰在長安。你肯定也知道他在哪兒。告訴我,我要見他。”
陸明遠搖頭。
“不行。”
“為什么?”
“因為他不想見你。”陸明遠說,“他不想把你扯進來。”
陸凜笑了,笑得很苦。
“扯進來?七年前我就已經被扯進來了。景琰,他是我兄弟。當年我沒能守住約定,這次,我說什么也不能再讓他一個人扛。”
他盯著陸明遠。
“告訴我,他在哪兒。”
陸明遠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氣。
“少帥,不是我不告訴你。”他說,“是現在告訴你,對你,對他,都沒好處。你父親在北境手握重兵,你現在回京述職,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你去找景琰,等于把他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陸凜不說話了。
他知道陸明遠說得對。
“那我能做什么?”他問。
“等。”陸明遠說,“等時機。還有,管好你手下的兵。你父親那邊,讓他也小心點。朔方節度使不是善茬,他手下那個先鋒秦驍,更是個不要命的。”
陸凜點點頭。
“我明白了。”
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陸樓主。”
“嗯?”
“幫我給景琰帶句話。”陸凜說,“告訴他,我陸凜,說到做到。共守山河的約定,我一直記得。”
陸明遠點點頭。
“我會帶到。”
陸凜這才推門出去。
陸明遠坐在原地,看著茶杯里裊裊升起的熱氣。
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
他想起剛才送啞姑去的那處小院。
想起蕭景琰撕下面具時,啞姑那雙含淚的眼睛。
還有啞姑比劃的那些手勢。
藥圃被燒。
深夜密談。
裴素玄。
陸明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放下杯子,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這長安城的天,真的要變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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