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夜雨------------------------------------------，盯著屋頂的裂縫。。，歡呼聲，馬蹄聲，混在一起，震得窗戶紙都在抖。，把枕頭蓋在頭上。。?！瓣懮賻泟P旋！北境大捷！少帥威武！”，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一隊騎兵正從街上走過，為首的是個穿著銀甲的青年，騎著一匹黑馬，臉上帶著笑，朝兩邊百姓揮手。。，這小子長高了，也壯實了，就是那笑起來露虎牙的傻樣，一點沒變。。
陸凜沒抬頭，也沒往這邊看。他正忙著應付那些往他馬前扔鮮花和香囊的姑娘。
蕭景琰把窗戶關上了。
他走回床邊，從懷里掏出個小酒壺，擰開蓋子，灌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瞇了瞇眼。
七年前，東宮后花園。
兩個半大孩子蹲在假山后面。
“景琰，我爹要調去北境了?！标憚C說，聲音悶悶的。
蕭景琰正擺弄手里的木頭小鳥，頭也沒抬：“哦。”
“我可能也得跟著去?！?br>“去唄。”
陸凜推了他一下：“你就這反應？”
蕭景琰這才抬起頭，看著陸凜：“那你想我什么反應？哭一場？”
陸凜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爹說，北境苦寒，但守住了北境，就守住了長安?！?br>蕭景琰把木頭小鳥塞進陸凜手里：“送你了。”
陸凜看著手里的小鳥：“這什么？”
“機關鳥?！笔捑扮f，“擰后面那個鈕，它能飛?！?br>陸凜擰了一下。
小鳥撲棱著翅膀，真的飛了起來，在假山間繞了一圈，又落回他手里。
“厲害！”陸凜眼睛亮了。
蕭景琰拍了拍手上的灰：“等你去了北境，要是想長安了，就看看這鳥。它飛得再遠，也得落下來。”
陸凜握緊了小鳥：“景琰，等我長大了，當了將軍，我就帶兵回來?！?br>“回來干嘛？”
“守著你?！标憚C說得很認真，“咱們說好的，共守山河。”
蕭景琰笑了：“行啊，我等你?！?br>那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
三天后，東宮大火。
蕭景琰又灌了一口酒。
酒壺空了。
他晃了晃，把壺扔到一邊。
樓下的喧嘩聲漸漸遠了，陸凜的隊伍過去了。
蕭景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他沒什么好怨陸凜的。
當年陸凜要是沒走，說不定也跟著一起燒死在東宮里了。
挺好。
至少現在還有個能打勝仗的少帥。
繡衣使據點。
謝無妄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的油燈。
燈芯燒得噼啪響。
他已經坐了快一個時辰了，眼睛都沒眨幾下。
睡不著。
明明累得要死，從**一路趕回長安，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骨頭縫里都透著疼。
可就是睡不著。
腦子里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蕭景琰那張帶笑的臉，一會兒是周相陰沉的眼神，一會兒又是七年前東宮那片焦土。
還有那股味道。
草藥香。
苦的，澀的，但聞到了，腦子里的聲音就小一點。
謝無妄抬手按了按額角。
傷口還在疼。
顧青禾縫得不錯，疤已經開始*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開始下雨了。
雨點打在瓦片上，噠噠噠的，很密。
謝無妄推開窗戶。
冷風夾著雨絲吹進來，打在他臉上。
他還是睡不著。
“無妄?！?br>一個聲音突然在背后響起。
謝無妄猛地轉身。
書房門口站著個人，穿著暗紫色的官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沒什么表情。
是裴素玄。
謝無妄立刻躬身：“師尊。”
裴素玄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
“傷怎么樣了？”
“無礙。”
“無礙？”裴素玄抬眼看他，“那怎么還沒把人帶回來？”
謝無妄沉默了一下：“屬下無能。”
“不是無能?！迸崴匦f，“是心亂了?！?br>謝無妄沒接話。
“我教過你什么？”裴素玄問。
“繡衣使之職，在于肅清?！敝x無妄說，“不問緣由，不問對錯，只問結果?！?br>“那你這次的結果呢？”
“人跑了?！?br>“為什么跑？”
謝無妄頓了頓：“他……很狡猾?！?br>裴素玄看著他，看了很久。
“不是他狡猾。”裴素玄說，“是你猶豫了?！?br>謝無妄握緊了拳頭。
“你在想什么？”裴素玄問，“想七年前那場火？想廢太子到底有沒有謀逆？想陛下為什么要殺他？”
謝無妄猛地抬頭。
裴素玄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無妄，有些事，不該你想?！?br>“可是師尊……”
“沒有可是。”裴素玄打斷他，“你是陛下的刀。刀不需要想，只需要砍?！?br>謝無妄不說話了。
裴素玄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蕭景琰必須抓回來?！彼f，“死的也行，活的更好。但必須帶回來?！?br>“為什么？”謝無妄問，“他到底知道什么？”
裴素玄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知道為什么陛下這些年，一直睡不好嗎？”裴素玄說，“因為他總夢見廢太子，夢見蕭側妃，夢見那場火?！?br>謝無妄的心沉了下去。
“蕭景琰活著，陛下就睡不好?！迸崴匦牧伺乃募纾氨菹滤缓?，我們都別想好過。明白嗎？”
謝無妄點了點頭。
“明白了就去辦?！迸崴匦f，“別再讓我失望?！?br>他轉身走了。
謝無妄站在原地，聽著雨聲。
雨越下越大了。
蕭景琰還是睡不著。
他爬起來，穿上衣服，戴好人皮面具。
鏡子里是張完全陌生的臉，平平無奇，扔人堆里就找不著。
他推**門，下了樓。
掌柜老頭還在柜臺后面打瞌睡。
蕭景琰沒驚動他，輕手輕腳出了門。
街上已經沒什么人了。
雨下得很大，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水花。
蕭景琰沒打傘，就那么在雨里走。
雨水順著臉往下淌，面具貼在皮膚上，有點悶。
他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都是高墻，墻上爬滿了青苔。
走到一半，他停下腳步。
前面巷口站著個人。
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看不清臉。
但蕭景琰認得那身形。
是陸明遠。
“陸樓主好興致?！笔捑扮f，“大雨天的，在這兒賞雨？”
陸明遠轉過身，斗笠下的臉露出一半。
“等你?！彼f。
“等我干嘛？”
“給你送點東西?！?br>陸明遠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扔過來。
蕭景琰接住，打開。
里面是幾張銀票，還有一把鑰匙。
“銀票是路費?！标懨鬟h說，“鑰匙是城西一處宅子，干凈，沒人知道?！?br>蕭景琰把銀票塞進懷里，鑰匙在手里掂了掂。
“這么大方？”
“你活著，對我有用?！标懨鬟h說，“死了，就什么都沒了?！?br>蕭景琰笑了：“陸樓主說話還是這么直接?！?br>“直接點好?！标懨鬟h說，“省得猜來猜去。”
雨下得更大了。
兩人站在巷子里，隔著雨幕對視。
“陸凜回來了。”陸明遠突然說。
“看見了?！?br>“你不去見見他？”
“見他干嘛？”蕭景琰說，“告訴他我沒死，然后讓他跟我一起掉腦袋？”
陸明遠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周相那邊，最近動作很大?！?br>“沖我來的？”
“沖《山河策》來的?！标懨鬟h說，“江湖上的謠言又起來了，說那東西在廢太子手里。陛下很生氣。”
蕭景琰嘖了一聲。
“還有?！标懨鬟h頓了頓，“繡衣使那邊，謝無妄回來了?！?br>蕭景琰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傷好了？”
“看樣子是?！标懨鬟h說，“不過裴素玄親自找過他。你小心點，謝無妄這條**，咬起人來不要命?！?br>“我知道?！笔捑扮f。
陸明遠看了他一眼，轉身要走。
“陸樓主?！笔捑扮凶∷?br>陸明遠停下腳步。
“謝了?！笔捑扮f。
陸明遠擺了擺手，消失在雨幕里。
蕭景琰站在那兒，看著手里的鑰匙。
雨打在他手上，冰涼。
同一時間。
謝無妄也出了門。
他沒穿官服，換了身普通的黑衣，撐著把油紙傘，走在空蕩蕩的街上。
雨很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他走得很慢，眼睛掃過兩邊的巷口、屋檐、墻角。
他在找。
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是想找那個人的蹤跡，也許只是想出來走走。
走到西市附近，他停下腳步。
前面有家客棧，門臉破舊，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
謝無妄盯著那客?？戳撕芫谩?br>然后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
剛走兩步，他忽然停下。
空氣里，飄過來一股很淡的味道。
草藥香。
苦的，澀的。
謝無妄猛地轉頭。
雨幕中，一個穿著灰衣的身影正從客棧旁邊的巷子里走出來，沒打傘，淋得渾身濕透。
那人低著頭，走得很快。
謝無妄的心跳了一下。
他握緊了傘柄，跟了上去。
那人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謝無妄加快腳步，追到巷口。
巷子里空空蕩蕩，只有雨水沖刷著青石板。
人不見了。
謝無妄站在巷口，雨打在他臉上。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草藥香還在，很淡，但確實有。
不是錯覺。
蕭景琰就在附近。
謝無妄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巷子。
雨越下越大。
他站了很久，然后轉身，朝著繡衣使據點的方向走回去。
傘在他手里握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蕭景琰蹲在屋頂上，看著謝無妄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好險。
差點就被發現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衣服全濕透了，貼在身上，難受得很。
但還好，面具沒掉。
他跳下屋頂，落進另一條巷子，朝著城西的方向走。
陸明遠給的鑰匙在他手里攥著，硌得手心發疼。
雨還在下。
長安城的夜晚，被雨幕籠罩著，看不清遠處。
蕭景琰走到那處宅子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門。
里面很干凈，桌椅齊全，床上還鋪著被褥。
他關上門，靠在門上，喘了口氣。
窗外，雨聲嘩嘩。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雨絲飄進來，打在他臉上。
遠處，繡衣使據點的方向，還亮著幾點燈火。
蕭景琰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了。
他脫下濕衣服，扔在一邊，從包袱里翻出件干凈的換上。
然后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這次，他睡著了。
夢里，他聽見有人在叫他。
“景琰。”
是陸凜的聲音。
“等我長大了，當了將軍，我就帶兵回來?！?br>“守著你。”
“咱們說好的，共守山河?！?br>蕭景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雨還在下。
整座長安城，都籠罩在這場夜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