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起新灶，先找自己人------------------------------------------，吳知秋敲開陳鳳蘭家的門。。“鳳蘭，胡同最里頭，靠公廁那間廢棄的耳房，現在什么情況？”，手停住了，驚訝地看著她：“姐，你消息真靈通。那房子……”她壓低聲音，“麻煩著呢。原來住的是個老教書先生，六幾年嚇跑了，聽說去了海外，再沒信兒。房子早沒人管，塌了一半，街道想處理，產權不清，怕惹麻煩，就一直擱著。咋了，你打聽這個？我想租下來。”吳知秋語氣平靜。“租？”陳鳳蘭菜也不擇了，站起來，“姐，那是個危房！四面漏風，頂都快塌了！你怎么住？修。修？那得多少錢？街道能同意？這算誰的？找王主任談。”吳知秋轉身往外走，“鳳蘭，你熟，帶個路。”，咬咬牙，把菜往盆里一扔，跟了上去。，王主任正對著一疊報表揉太陽穴。，她有些意外，隨即臉上露出慣常的、帶著點歉意的和氣笑容：“知秋同志，鳳蘭，有事？”，開門見山：“王主任，我想租下胡同里那間廢棄的耳房。”：“那房子？那是危房，不能住人。再說產權……我知道。”吳知秋打斷她，“房子是危的，地皮是街道的。原主人三十年沒露面，按**，可以算無主財產，或者街道代管。一直空著，也是隱患，孩子鉆進去玩，砸了算誰的？流浪的住進去，生了火，起了火，又是麻煩。”
王主任沒說話，看著吳知秋。
“我租。”吳知秋繼續道，“不白租。我現在沒錢，但我可以打欠條。房子我來修，用最省的法子修，保證不塌。租金，等我有了收入，按月付，按市場最低價算。我修好了，自己住，不轉租，不搞事。街道省了維修費，消除了隱患，還多筆租金收入。我呢，有個安身的地方，不給**添‘流落街頭’的麻煩。三贏。”
王主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襖，臉色平靜，眼神卻像深井，看不見底。
分家宴上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那些清晰得可怕的賬目，那種斬斷一切的決絕。
這個女人，和以前那個在周家沉默勞作的吳知秋，判若兩人。
一絲愧疚，混合著一種說不清的審視，在她心里浮起來。
分家那天，她最初是想和稀泥的。
“知秋同志，”王主任緩緩開口，“你一個人，修房子，談何容易。那不是補補墻的事。”
“我有力氣。”吳知秋說，“也有算計。不會亂來，修到能住人，能擋風遮雨，就行。”
“街道可以出個證明，允許你暫住和自行修繕。”王主任終于下了決心，“但**在先：第一，安全自負；第二，產權問題街道不承諾，將來若有**，你得配合；第三，租金，等你有了穩定收入再開始算，按月付，欠條打給街道財務。”
“行。”吳知秋點頭。
王主任當即找了張信紙，寫下幾行字，說明情況，蓋上街道辦公章，遞給吳知秋。
“謝謝王主任。”吳知秋接過，折好，揣進內袋。
走出街道辦，陳鳳蘭才長出一口氣，捶了吳知秋一下：“姐，你可真敢說！王主任居然也同意了！”
“各取所需。”吳知秋腳步不停，“走，去看看房子。”
那間耳房，比吳知秋記憶中更破敗。
孤零零縮在胡同最深處，緊挨著公共廁所。
土坯墻歪斜著，裂開的口子能塞進拳頭。
屋頂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木。
門板爛了一半，虛掩著，風一吹，吱呀作響。
里面更是狼藉，堆著破磚爛瓦、枯枝敗葉，一股陳年的霉味和尿騷味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陳鳳蘭捂住鼻子：“這咋住啊……”
吳知秋走進去，腳踩在碎瓦上，咯吱作響。
她抬頭看看房梁，又走到墻邊，用手按了按土墻。
墻體雖然開裂，但主要承重的柱子和梁木還在，只是朽了皮。
“框架沒全塌。”她說，“能修。”
她走到那扇破門前，抓住歪斜的門板，用力往上一抬，一推，門板竟然被她扶正，勉強卡回了門框里。
雖然還是破的，但至少能關上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對陳鳳蘭說：“鳳蘭，第一步站穩了。接下來，該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看看什么叫‘老太婆蓋房’。”
傍晚，天色暗得很快。
吳知秋用陳鳳蘭給的糧票，在附近小雜貨店換了一點最便宜的面粉和幾片蔫黃的菜葉。
她在那破屋門口，用幾塊磚頭壘了個簡易灶眼，架上自己帶出來的小鐵鍋，用撿來的枯枝生了火。
水燒開，面糊攪進去，菜葉子撕碎丟進去，很快，鍋里冒出帶著些許糧食氣息的熱氣。
這熱氣在這荒涼破敗的角落里，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珍貴。
她正用木棍攪著鍋，一個佝僂的身影背著一個大大的、塞滿了廢品的編織袋，從公廁那邊的小路慢慢走過來。
是住在公廁旁那個用油氈和破木板搭的棚子里的劉桂香。
她低著頭，腳步拖沓，對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興趣。
吳知秋看著她走過，忽然開口：“劉桂香。”
劉桂香嚇了一跳，猛地停住，警惕地望過來。
看清是吳知秋，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想躲。
“過來。”吳知秋聲音不大，沒什么情緒，“吃口熱的。”
劉桂香局促地站著，沒動，手指緊緊抓著編織袋的帶子。
吳知秋沒再說話，舀了一碗面湯，碗是破了邊的粗瓷碗。
她端著碗，走到劉桂香面前，遞過去。
劉桂香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沒什么油星的面湯，又看看吳知秋平靜的臉，干裂的嘴唇動了動。
她終于放下編織袋，用凍得通紅、滿是裂口的手接過碗，沒說話，蹲到墻角，背對著吳知秋，埋頭喝起來。
喝得很急，發出輕微的吸溜聲，肩膀微微聳動。
很快，碗空了。
她仔細地用手指把碗邊刮干凈，舔掉指尖的面糊，然后站起來，走到鍋邊，把碗輕輕放下。
依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吳知秋也沒看她，用木棍撥弄著灶里的火。
劉桂香站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用低得幾乎聽不清、又急又快的語調說了一句：
“周家老二……今天在廠里跟人說，你中了邪，把錢都給了野男人。”
說完，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轉身，背起她那個沉重的編織袋，幾乎是小跑著，迅速消失在了公廁旁那個低矮的棚子后面。
鍋底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吳知秋抬起頭，望向漆黑的夜空。
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工廠煙囪冒出的紅光，隱隱映亮一片低沉的云。
她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頭，把灶里的火徹底熄滅。鐵鍋里剩下的面湯，已經涼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剛剛被她扶正的破門前，伸出手，握住門板上一條長長的裂縫，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該找幾塊木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