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館------------------------------------------ 醫館，門面不大，連塊像樣的牌匾都沒有。門框上掛著一塊發黃的木牌，上頭寫了個“藥”字，字跡被風雨磨得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側身讓妄生先進。。不是那種難聞的苦腥氣，而是一種干燥的、曬透了的草藥香，混著一點糊糊的煎藥味。屋子里光線很暗，靠墻排著幾排藥柜，抽屜拉得參差不齊，地上堆著幾捆用麻繩扎著的干草。。他約莫六十來歲，花白的頭發亂糟糟地支棱著，像是剛從床上被*起來的。臉上溝壑縱橫，眼皮耷拉著，看起來總像是在打瞌睡。但他掃了老陳一眼之后，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忽然睜開了。“怎么又是你。”老頭看著朽木才，語氣像是在抱怨一個常來蹭飯的鄰居，“每次來都沒好事。救人。”朽木才把老陳從妄生肩上接過來，平放到靠墻的一張木榻上。他動作很輕，像是搬的不是一個滿身是血的鐵匠，而是一筐雞蛋。，袖子往上一擼，露出兩條干瘦但筋骨分明的小臂。他蹲在木榻邊，伸手把妄生包扎的布條剪開，低頭看了一下傷口，嘖了一聲。“刀口斜著進去，絞了半圈。下手的人個子比他高，用的是右手。”他頭也不抬，手指在老陳傷口周圍按了幾下，動作又快又準，“沒傷到臟器，但失血太多了。這血止得還行，不然他早涼透了。”他扭頭看了妄生一眼，“你包的？”。“包得不錯。”老頭轉過身去藥柜上翻找，一邊拉抽屜一邊自顧自地念叨，“布條壓得夠厚，打結的位置也對，正好卡在傷口上緣壓住血管。你要是沒包這一下，他撐不到我這兒。”，又扯了幾根麻布卷，回到木榻邊蹲下。，一直沒說話。，他的腦子一直在轉。姓馮的，鐵面人，黑袍，黑勛章，城東的水井，老陳肚子上的刀口。這些事情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個他不想面對但不得不面對的事實。。不是傳說，不是老輩人茶余飯后的段子。是真的。
就在他每天路過的街口藥鋪里，穿著普通衣裳，笑著跟街坊打招呼。然后在沒人看見的時候換上黑袍鐵面，往井里下東西，給撞破秘密的人肚子上來一刀。
“你在想什么？”朽木才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妄生回過神來。朽木才站在他旁邊，靠在藥柜上，雙手抱在胸前，那把纏著舊布的長刀就掛在腰側，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我在想那個人。”妄生說，“姓馮的。他是街口藥鋪的伙計。我早上還見過他，穿著普通衣裳，跟我打招呼說“小妄今天來得早”。他笑得跟平時一模一樣。然后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他就換上了黑袍鐵面，差點把老陳捅死。”
朽木才沒有說話，但他在聽。
“他平時在藥鋪里給人抓藥。”妄生繼續說，聲音壓得很低，“跟街坊鄰居聊天，施粥送藥，人人都說他是個好人。他要是想下手，隨時都可以。城東的水井，他能下東西。城西的水井，他也能去。城里有多少口井？有多少個像他這樣的人？”
他停了一下，“我不相信只有他一個。”
朽木才沉默了幾息，然后說：“不止他一個。”
妄生轉頭看他。
“我來滄瀾城三天了。”朽木才說，“發現了一些東西。這城里的怪事不是天災，是人為。有人在背后操縱，而且是成組織的。”他頓了頓，“你剛才說，他姓馮？”
“對。街口藥鋪的伙計，姓馮。來了十來天，給人瞧病抓藥，不收錢，整條街的人都覺得他是個善人。”妄生答道。
朽木才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收錢，幫人瞧病，來了十來天。”他把這幾個詞重復了一遍，像是在拼什么東西，“城北那邊也有類似的人。一個外鄉來的女人，在城北施粥，也是分文不取。城西有一伙人在幫忙修塌了的房子，也不要工錢。都是最近半個月冒出來的。”
他頓了頓。
“這些人表面上互不相干，但出現的時間太巧了。城里剛開始出怪事，他們就來了。哪邊遭災，哪邊就有他們的影子。而且他們幫人的方式都差不多。
先有災，后有善人。不是趕巧，是有人在編排。”
妄生聽懂了。“你是說，他們先動手腳制造災禍，再出來裝好人？”
“八九不離十。”朽木才說，“我在遙樞城見過類似的手段。有人專門在暗處制造混亂，然后以救助者的身份混進人群里，獲取信任，打探消息，或者做更糟的事。但遙樞城那次的人，跟這次的人，用的手法不一樣。這次更隱蔽，組織也更嚴密。”
“什么人能搞出這么大的陣仗？”妄生問。
朽木才沉默了一息。“我還不確定。但會在這上面花這么多心思的，只有兩種可能：要么是個財大氣粗的勢力，花錢養了一群死士；要么是一個有統一目標、統一行動的組織。”
他把目光轉向門口，看著巷子外頭灰蒙蒙的天光。“不管是哪種，城東那口井都是眼下最要緊的線頭。先把它查清楚。”
妄生正要開口，木榻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咳嗽聲。
他立刻轉身走過去。老陳的眼睛睜著一條縫，嘴唇還是發紫的，但意識明顯恢復了一些。他看見妄生，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力氣笑出來。
“你小子沒跑啊。”老陳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還以為你肯定跑了呢。”
“跑哪兒去？”妄生蹲下來，看著他，“你又沒給我發月錢，我不欠你的。”
老陳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這一笑笑得扯到了傷口，他疼得齜牙咧嘴，但嘴里還在罵：“臭小子，嘴真損。”
妄生看著他的臉，沉默了一息，然后說：“**的人，是巫族。”
老陳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穿黑袍，戴鐵面，胸口有黑勛章。”妄生說，“他跟傳說里那些巫族一模一樣。他說你看到了不該看的。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老陳沉默了很久。老頭在旁邊給傷口敷藥，動作很輕，但老陳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疼的。是怕的。
“我今早去鋪子的時候，天還沒亮透。”老陳的聲音很慢，“我從巷子后頭抄近路過去，路過水井那邊，看見有個人蹲在井口旁邊。我當時沒多想，以為是哪家打水的。結果走近了幾步，看見那個人把手伸到井里，手上在發光。不是火光，也不是燈光，是一種灰蒙蒙的光，跟爛肉湯上漂的油花似的。然后我聽見他在念什么東西，聲音很低，我一個字都聽不清。”
老陳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當時嚇傻了，腳下一滑，踩碎了一片瓦。他聽見了，回過頭來。他那時候還沒戴鐵面，臉是露著的。就是那個姓馮的。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說“陳師傅，今天來得真早”。然后就轉回去繼續弄他的了。我拔腿就跑，跑到鋪子里把門鎖上，以為沒事了。”
“然后他來了？”妄生說。
“嗯，然后他來了。”老陳閉上眼，“換了身衣裳，多了個面具。我只看見他站在門口，還沒來得及開口，肚子就涼了。”
屋子里安靜了幾息。老頭的藥杵在陶罐里一下一下地搗著，聲音悶悶的。
朽木才從藥柜旁邊走過來，站在木榻前。“你說他手里有灰光。那個光是什么顏色的？灰的？”
老陳點了點頭。“灰的，很暗，像是霧一樣在手指縫里鉆來鉆去。看著就讓人不舒服，我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身上發冷。”
朽木才沉默了一息，轉頭看了妄生一眼。
妄生明白他的意思。鐵匠鋪里那個邪巫掌心里凝的灰霧，跟老陳描述的一模一樣。
“那個姓馮的。”朽木才又問，“他來了之后，有沒有打聽過什么特別的事？比如城里的水脈走向，或者井的位置？”
老陳想了想，然后說：“有！他頭一回來鋪子里訂鐵器的時候，跟我聊過幾句。問我說滄瀾城哪片地勢最高、哪片地勢最低，還問城里的下水怎么走的。我當時沒多想，以為他就是剛來想熟悉熟悉地方。”他停了一下，臉色變得更難看了，“我還給他畫了張圖。”
妄生和朽木才對視了一眼。
“那張圖上標了水井的位置？”妄生問。
“標了。”老陳的聲音越來越小，“城東的，城西的，城北的，全標了。”
屋子里又安靜了。老頭的藥杵停了，他抬起頭看了老陳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搗藥，什么也沒說。
朽木才轉過身，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蕩蕩的，沒有人。他把門關好，回頭看向妄生。
“天還亮著，先去井邊看看。”他說。
妄生站起來，把老陳托付給老頭，說了句“麻煩您了”。
老頭頭也不抬地擺了擺手。“去吧，人放我這兒死不了。你們自己小心點，別等會兒又抬一個過來，我這兒只有一張木榻。”
朽木才已經推門出去了。妄生跟上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老陳一眼。老陳閉著眼睛，臉色還是白得嚇人，但呼吸已經比剛才平穩多了。
“走吧。”朽木才在外面說。
妄生點了點頭，大步跟了上去。
巷子里很安靜。早市已經散了，石板路上只剩幾片爛菜葉子和一灘一灘的水漬。太陽升到了半空，照得巷子明晃晃的，但妄生還是覺得身上有點發冷。他想起老陳說的那張圖。城里的水井，全標了。如果每一口井都被下了東西，那城東這口水井就不是唯一出事的。
“你在想什么？”朽木才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我在想，老陳給他畫了張圖。”妄生說，“上面標了全城的水井。如果姓馮的不是一個人，如果城北那個施粥的女人和城西修房子的那群人都是他的人，那出事的絕對不止城東這一口井。”
朽木才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說了一句：“所以我們先看井。看完一口，再去看下一口。”
兩個人一前一后拐出巷子，往城東水井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