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了一只。
"誰讓你給我閨女倒酒的？"
聲音從嗓子里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秒。
沙啞的女聲，帶著顫，但很沖。
禿子周滿倉杯子還懸在半空，滿臉茫然："你是……"
陳麗華的臉色變了。
她認出了這張臉。
蘇念念也抬起了頭。
她看著我。
淚花還掛在睫毛上，嘴唇哆嗦了一下，表情從驚恐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東西——空白。
完全的、徹底的、認不出來的空白。
"你誰啊？"
她說。
一歲就被扔下了。
她當然不認識她親媽長什么樣。
陳麗華放下茶杯，嘴角擠出了笑容，聲音尖刺刺的：
"喲，蘇婉清？你還有臉回來？十五年了，你跟你的野男人過夠了？"
周滿倉左看右看，一頭霧水："麗華姐，這位是……"
"就是念念那個不要臉的親媽。當年自己跑了，孩子扔給我養。養了十五年，她倒好，回來了。"
陳麗華的聲音又甜又毒。
蘇念念的目光變了。
從空白變成了冷。
"你是蘇婉清？"
她叫的是全名。
不是媽。
我站在門口，穿著一只歪跟的高跟鞋，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裙子上還沾著出租車座套上的煙灰。
行。第一面就是這個場面。修羅場。地獄開局。謝謝款待。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把蘇念念面前的酒杯拿起來，在周滿倉的注視下，把酒潑進了旁邊的花盆里。
然后轉身拉起蘇念念的手腕。
"走。跟我回家。"
"誰跟你走？"蘇念念甩開我的手，"我沒有家。你十五年前就把家扔了。"
陳麗華在后面笑出了聲。
周滿倉還是一臉懵。
我站在原地，手懸在半空，被甩開的那只。
窗外太陽很大。
包廂里很安靜。
李鐵柱，你現在是一個被親閨女嫌棄的女人。你連自己是誰都解釋不了。你沒有錢，沒有身份，高跟鞋還歪了。
我把歪掉的那只高跟鞋脫下來拎在手上。
光腳站在地板上。
"念念。"
她沒看我。
"你可以恨我。但你現在得先跟我走。"
我看了一眼周滿倉。
然后彎下腰，湊近他的耳朵。
"她十六。你五十三。你自己去***說清楚，還是我替你說？"
禿子的臉刷地白了。
他的酒杯掉在了桌上。
陳麗華的笑聲卡住了。
我回過頭，光腳走向門口。
這次，蘇念念沒有甩開我的手。
她也沒有握住。
她只是沒有甩開。
這就夠了。
第二章
我把蘇念念帶回了蘇婉清租的那個公寓。
一居室，灰撲撲的，冰箱里只有兩罐臨期牛奶和一包不知道什么時候買的速凍餃子。
蘇婉清到底跑路后過的是什么檔次的日子？
蘇念念站在門口不肯進來。
她打量著這間屋子的眼神，帶著一種審判意味。
"你跟你的野男人分了？錢花完了？所以回來了？"
十六歲的小姑娘，字字誅心。
她笑了一下，沒有溫度的那種。
"早說啊。你要多少錢？我跟陳麗華說，反正我在那個家也不值什么。便宜賣了也行。"
心臟被什么東西攥了一下。
不是蘇婉清的心臟。
是我李鐵柱的。
工地上最糙的老爺們，碰上這種場面也扛不住。
我蹲下來。
物理意義上的蹲下來，因為這個身體穿著高跟鞋比蘇念念高半頭。
光腳蹲著，仰頭看她。
"我知道你恨我。以前那個蘇婉清做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我認。"
蘇念念嘴角抖了一下。
"但是——從今天開始，不一樣了。你信不信我？"
"不信。"
干脆利落。
我點了點頭。
"行。你慢慢信。餃子吃不吃？"
"不吃。"
"那泡面行不行？"
"不吃。"
"牛奶呢？快過期那種。"
"……"
她看著我的眼神變了一點。
從冰變成了困惑。
大概是因為從來沒有人用這種方式煩她。
她沒說話。
我把臨期牛奶熱了，放在桌上。
她沒碰。
但她坐下來了。
十五分鐘后，手機炸了。
陳麗華打了七個電話。
我接了第八個。
"蘇婉清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攪黃了什么？周滿倉可是——"
"一個五十三歲對十六歲小姑娘下手的禿子，我知道。"
電話那頭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