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口中套出身------------------------------------------。偏院里沒有點燈，只有正房那扇窗紙里透出一小圈昏黃的燭光，在院子里投下一塊模糊的亮斑。窗紙上映著一個端坐的人影，輪廓被光暈柔化了邊緣。，像一幅貼在上面的剪紙。冷風貼地掃過，卷起一片干枯的梧桐葉，葉子翻了個身，又落下了。墻角的瓦縫里傳來蟋蟀斷斷續續的叫聲，叫幾聲就停一停，像在試探什么。，把油燈挑亮了一些。，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她剛從大廚房回來，指尖還帶著水汽和凍紅的印子——剛才洗碗的水是冰的，廚房里那口大缸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冰，把手伸進去撈碗的時候，骨頭像被**了一下。，把凍僵的關節搓熱一些?！洞髮W》推到一邊，在桌上鋪了一張白紙，拿起那根鵝毛——這是他下午削好的那只蘸水筆——在墨碟里蘸了蘸，在紙上畫了一個圈。，不明白三爺在做什么?！按河辏敝祚粹彿畔蛮Z毛筆，“把你進府以來記得的事，從頭說一遍?！保骸皬念^……是從哪一年說起？從你進裕王府那天。”，想了想。她的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動的火苗上，眼睛被火光映得一閃一閃的。“奴婢是嘉靖三十六年進的府。”。她父親是京郊一戶佃農，租種著王府名下幾畝薄田，一年到頭交了租子剩下的糧食不夠一家人吃到開春。，田里顆粒無收，父親把她帶到王府后門，簽了十年的活契。管事看了看她的牙口，又捏了捏她的胳膊，說了句“瘦了點，能養回來”。她父親領了三兩銀子的身價錢，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轉身走了，沒有回頭。，手里攥著管事塞給她的一塊冷饅頭。
“管事把奴婢分到針線房掃地。掃了半年地，有個嬤嬤說奴婢手腳麻利，調到了茶水房幫忙燒水。在茶水房干了一年多，有一回——”
她說到這里頓了一下，臉微微紅了一下，“有一回奴婢不小心把開水灑在了管事劉太監的鞋面上?！?br>朱翊鈴沒笑。
“劉太監踹了奴婢一腳，罰奴婢跪在院子里跪了一個時辰，不準吃晚飯。那天晚上三爺路過院子，看見奴婢跪在那里，停下來問了一句‘她犯了什么錯’?！贝河暾f到這里，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三爺第一次跟奴婢說話?！?br>當時的朱翊鈴大約是十歲。他站在月光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直裰，看了跪在地上的春雨一眼，聽完劉太監的解釋，只說了一句：“讓她起來吧。天冷?！比缓笏妥吡?。
劉太監不敢違逆三爺的面子，雖然這個三爺在府里沒什么分量，但畢竟姓朱。春雨被從地上拉起來的時候膝蓋已經跪腫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第二天她就收到了調令——從茶水房調到偏院，專司伺候三爺。
“奴婢到偏院來的時候，院子里就三爺一個人。”春雨說，“原先有個老嬤嬤看著三爺的，但那年夏天她兒子來接她回鄉養老了，就走了。此后偏院就只剩三爺一個人住著，白天還好，晚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br>朱翊鈴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停，然后繼續畫那個圈，沒有抬頭。
“奴婢剛來的時候，三爺也不怎么說話。有時候一整天也聽不到三爺開口說一個字。但三爺從來沒罵過奴婢，也沒打過奴婢。有一回奴婢把三爺最喜歡的一件衣裳洗破了，嚇得跪在地上不敢起來，三爺看了一眼，說了句‘沒事，補補還能穿’?！贝河甑穆曇舻土艘恍?，“那是三爺對奴婢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br>朱翊鈴的筆停了下來。
他沒有抬頭，但手指在筆桿上收緊了片刻，又松開了。原主的記憶里沒有這些細節——那些關于沉默、關于孤寂、關于一件洗破的衣裳的記憶，都被時間的灰塵蓋住了。但春雨記得。每一件她都記得。
“繼續說?！彼穆曇艉芷?。
春雨想了想，換了個話題：“府里的人事——三爺想從哪里聽起？”
“從王妃說起。”
春雨的呼吸頓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門關著，門簾垂著，窗外什么也沒有。
“王妃陳氏，是王爺的正妻。她是成國公家的遠房侄女，嘉靖三十六年嫁進裕王府的。嫁過來第二年就生了世子爺——朱翊釴。王妃在府里說話的分量，除了王爺之外沒有第二個人能比。”
“她對各房庶子的態度如何？”
春雨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她選擇措辭很小心。
“王妃面上對各位少爺都是一樣的。逢年過節的賞賜、日常的用度、請安的規矩，都是一樣的章程，誰也不多誰也不少。但——”她壓低了聲音，“管事們看她臉色做事。
她不用說什么，底下的人自然會把事情辦成她想要的樣子。比如每年的冬衣，三爺的尺寸報上去之后，做出來的一定是最薄的那一檔。料子是同樣的料子，里子薄一層還是厚一層，只有裁衣裳的人知道。三爺的冬衣每年都是薄的。”
朱翊鈴沒有接話。他在紙上畫了第二根線，和第一個圈相交，形成一個簡單的幾何圖形。
“李姨娘呢？”
“李姨娘是二少爺的生母，府里最得寵的妾室?！贝河暾f，“她原是蘇州人，據說是當地一家富戶的女兒，家里做生意虧了本才被送進王府的。
她長得好看，又會說話，每年王爺過生日的時候，李姨娘親手做的那雙鞋總是第一個被穿上的。她在府里住了七八年了，腳跟扎得很穩?！?br>“她對偏院的態度？”
“李姨娘對三爺沒有態度?！贝河暾f得很直接，“她不在乎三爺。她有自己的人要操心——二少爺的前程、她娘家的生計、她在府里的地位。三爺對她來說什么都不算。不會礙她的事，她也犯不著來踩一腳?！?br>春雨說話的方式有一種底層人特有的直白——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她也知道在三爺面前不需要繞彎子。這是她在偏院五年養成的習慣——在別處要謹言慎行，在三爺面前可以說實話。因為三爺從來不會把她說的實話拿去害她。
朱翊鈴在紙上畫了第三根線。
“劉太監呢？”
“劉太監是府里的二管事，管著府里的采買和雜物調度?！贝河暾f到這個人時語氣微微變了——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更復雜的、介于警惕和習慣之間的感覺，“他在府里待了十幾年了，比王爺封王搬府的時間還長。這府里的每一兩銀子怎么花、每一件東西從哪里進、每一個下人的差事怎么派，他都清楚。他在府里沒有靠山——他自己就是靠山?！?br>“他站哪一邊？”
“他哪一邊都不站。”春雨說，“他只站在銀子的那一邊?！?br>朱翊鈴的筆在紙上停了一停。這個評價讓他意外——一個丫鬟能用這樣精煉的語言概括一個管事的立場，說明春雨觀察人和事的能力比他預想的要強得多。
他放下鵝毛筆，抬起目光看著春雨。
“府里如果有人想讓我死——你覺得會是誰？”
這句話問得很輕，聲音甚至沒有高過一個呼吸的幅度。但春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釘住了，從脊椎到肩膀，從肩膀到脖子，全部僵了一瞬。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門口的方向偏了一偏——那是她在確認門窗是否關好的下意識動作。
“奴婢……不知道?！彼穆曇舻偷綆缀趼牪灰?。
“那就說說你覺得的事，不用說你知道的事。”
春雨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跳動了一下，一?；鹦菫R到青磚上，閃了一閃就熄了。窗外的風大了一些，把窗紙吹得微微鼓起又平復。遠處傳來一陣狗叫聲，叫了幾聲就停了。
“王妃不會親自做這種事。”春雨終于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喉嚨的最深處擠出來的，“她不需要。她只要在某個場合說一句‘三爺的身子骨弱得很啊’，自然有人替她去辦。辦成了她不沾手，辦砸了也查不到她頭上?！?br>朱翊鈴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劉嬤嬤送來的那碗參湯，是她的意思還是王妃的意思？”
春雨搖頭：“奴婢不知道。劉嬤嬤說是奉王妃的吩咐，但這話是不是真的——沒人能查證?！?br>窗外的風又大了些，窗紙簌簌地響了幾聲。油燈的火苗被從門縫里透進來的風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來，在燈盞上投下一圈晃動的人影。
朱翊鈴拿起鵝毛筆，在紙上寫了幾筆。春雨看不清他在寫什么——他寫字的時候身體微側，用肩膀擋住了紙面。他寫完之后把紙對折了一下，壓在硯臺下面。
“你父親當年把你送來的時候，簽的是幾年的契？”
“十年。”
“哪一年到期？”
“嘉靖四十六年?！?br>朱翊鈴在心里算了一下——嘉靖四十五年改元隆慶，所以是隆慶元年。還有五年。
“契到期之后，你想過做什么嗎？”
春雨愣了一下。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一個丫鬟的命運從來不由她自己決定——契到期之后，或者續約繼續留在府里，或者被配人嫁掉，或者被放出府去自謀生路。這三種選擇沒有一種是她可以主動選的，都是看主子怎么安排。
“奴婢……沒想過。”她說，“到時候再說吧?！?br>朱翊鈴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把燈芯又挑亮了一點點，屋子里比剛才更亮了一些。他的臉在燈光下被照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輪廓。
“明天早上，你幫我去做一件事?！?br>“三爺請吩咐。”
“去大廚房領兩個人的早膳回來。如果他們問，就說我醒了，胃口好了，一個人吃不飽。”
春雨點頭。她站起來準備退出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過頭來。
“三爺。”
“嗯。”
春雨站在門簾底下，一手撩著簾子，半邊臉在燭光里，半邊臉在陰影里。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很難形容——不是擔心，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重新認識了某個以為早就認識的人。
“三爺跟以前真的不一樣了?！彼f完，沒有等朱翊鈴回答，放下簾子出去了。
腳步聲穿過院子，推開偏院的木門。木門合上時發出吱呀一聲長響，然后門閂被拉上的聲音——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