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爺頭七這天，大夫人要從八字屬陰的貼身丫鬟里，挑一個去靈堂守夜。
眾人心知肚明，這哪是守夜，分明是要封死棺材活活殉葬配冥婚。
為了掩人耳目，大夫人讓我們從黑布袋里抓香囊。
前兩個丫頭依次抓出了素色香囊，那個繡著死人紅的喜袋，落在了我和大丫鬟翠柳之間。
靈堂前的白紙錢突然被陰風卷起，迷了眾人的眼。
趁著夫人揉眼的瞬間，我將手里捏著的紅香囊，換成了提前縫好的素色布袋。
垂下眼眸，我展示著手里的素白，順便同滿臉不可置信的翠柳道一聲恭喜。
她摸著紅香囊，竟強壓下恐懼擠出一抹冷笑，以為自己死后也能混個少***名分。
大夫人卻突然停了哭聲，慘白的臉轉(zhuǎn)向我，擺手讓家丁把翠柳拖走，陰惻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大夫人的指甲嵌進我的手腕。
“素囊守靈，紅囊入土，你是個有造化的?！?br>她的聲音又尖又細，每個字都往骨縫里鉆。
我低著頭，沒說話。
造化。
上輩子我也聽過這兩個字，是裴晏把我活生生放血殉葬的前一刻說的。
翠柳被兩個家丁架著往外拖。
她拼命蹬腿，嘴被堵得死死的，只剩喉嚨里含混的嗚咽。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那里面全是恨。
我沒有移開視線。
上輩子拿紅囊的人是我。翠柳親手把我推進那口棺材，笑著說“妹妹，來世投個好胎”。
這輩子，輪到她了。
大夫人松開我的手腕，朝家丁抬了抬下巴。
“送她下去?！?br>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往地下甬道拖。
石階濕滑，我的膝蓋撞在棱角上，皮肉被磨開。
我沒吭聲。
我在數(shù)臺階。
三十七級。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身后的鐵門合上，門閂從外面落下，沉悶的金屬聲在甬道里來回彈跳。
四周全黑了。
空氣里是陳年檀香和血腥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靠著墻壁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黑暗。
通風口有微弱的光透進來，照出地面上散落的紙錢。
我順著墻根往前走。
手指碰到冰涼的石壁，又碰到一段干裂的木頭。
是棺材的邊沿。
上輩子我被活著塞進這口棺材的時候，裴晏就坐在旁邊喝酒。
他說：“云初，別怕，我陪著你?！?br>然后他親手把棺材蓋合上，外面釘子一根一根砸進去的聲音，我到死都記得。
我把手掌平放在棺材蓋上。
楠木冰涼。
“裴晏。”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靈堂里回蕩。
“你死透了嗎？”
我用力推開棺材蓋。
里面沒有**。
只有一件浸滿暗褐色血跡的鎧甲，和一封蓋著軍印的陣亡文書。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他果然沒有死。
我還來不及理清頭緒，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一步。
兩步。
越來越近。
“就這么盼著我死？”
那個聲音從黑暗深處傳過來。
低沉、慵懶，尾音帶著笑。
和上輩子他勒死我之前的語氣一模一樣。
我沒有轉(zhuǎn)身。
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少爺……顯靈了？”
我讓自己的聲音抖起來。
他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石壁間來回碰撞。
“別裝了。”
一只手從后面伸過來，捏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轉(zhuǎn)過臉。
我看見了他的臉。
蒼白、消瘦，眼底烏青，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裴晏。
活的裴晏。
“云初，你換香囊的時候，手都在抖?！?br>他的拇指摩挲著我的下頜骨，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把玩一件隨時可能捏碎的瓷器。
我咽了口唾沫。
“少爺在說什么，奴婢聽不懂……”
“還在演？”
他的手收緊了。
我的頜骨被他攥得發(fā)疼，嘴唇被擠壓變形。
“翠柳拿的那個紅囊，針腳是重新縫過的。這整個侯府，只有你會用回針繡?！?br>我沒說話。
他低下頭，湊到我耳邊。
“孤魂野鬼可沒有你這般好心機?！?br>我閉了一下眼。
裝不下去了。
那就不裝。
“你既然知道，還留著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