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后,沈之洲出事了。
具體因為什么,沒人跟我講清楚。
我只知道某天來了幾個穿軍裝的人,把家里翻了個遍,搬走了沈之洲所有的文件和筆記本。
婆母被嚇得說不出話,
然后,處分下來了。
沈之洲被撤了營長的職務,全家被發配到更西邊的邊疆農場。
說是“勞動改造”。
出發的前一夜。
婆母嚎啕大哭,把桌上的碗全掃到地上,沖我喊:“都是你這個掃把星!是你克我們沈家!”
我蹲下來撿碎瓷片。
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來,和地上的灰塵混在一起,變成暗紅色的一團。
去邊疆的路走了一個禮拜。
卡車顛簸,婆母暈車吐了一路,吐在我身上。
我只有三件衣服,第三次時最后一件也沒得換了,就穿著那股酸臭味,在寒風里縮了三天。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所謂的邊疆農場,不過是**深處幾排破舊的土坯房。
周圍幾十里不見人煙,最近的集鎮都要趕一天一夜的驢車。
分給我們住的那間房子,窗戶上沒有玻璃,糊著報紙,風吹過來嘩啦嘩啦響。
屋頂漏了幾個洞。
唯一的好處是,能看見天上的星星。
沈之洲第二天就被安排去干活了,每天天不亮出門,天黑才回來,扛石頭、挖水渠、修路,什么苦活累活都干。
他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土,手上全是血泡,倒頭就睡,連飯都不想吃。
我端著碗蹲在床邊叫他吃飯,他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我以為他是太累了。
之后我才知道,那天是姜愿回國探親的日子。
她的信寄到了農場,沈之洲揣在懷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上說,她回來了,特意到家屬院去找我們,卻發現人去樓空。
她打聽了很久才知道我們被發配到邊疆,信上說:“之洲哥哥,你們怎么去了那么遠的地方?我很想你。”
信的最后一行字很小,但我還是看見了。
姜愿說:
“我等你回來。”
我端著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粥,在門口站了很久。
4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挨。
農場的冬天比家屬院更難熬。
沒有暖氣,沒有煤球,只能燒**上撿來的駱駝刺和梭梭柴,火苗子不大,煙倒大得出奇,熏得人眼淚直流。
房子四處漏風,夜里溫度零下二十多度,我把所有的衣服都蓋在婆母身上,自己裹著一床薄棉被,凍得渾身發抖睡不著。
每天早上起來,水缸里的水凍成了冰疙瘩,要用石頭砸開才能取水。
手一碰到冰水,凍瘡就裂開,血絲滲出來,疼得鉆心。
農場的男人們白天出去干活,女人們在家里操持家務。
我年紀最小,干活最利索,也從不多話。
隔壁的王嫂有時候會跟我搭話,問我老家哪里的,家里還有什么人。
我說老家在西南,家里有父親、繼母、妹妹。
“那你男人對你好不好?”王嫂壓低聲音問。
我笑了笑,沒回答。
王嫂嘆了口氣,沒再問了。
都是過來人,有些話不用說出來。
可長時間的勞累,我到底是病倒了。
我生日那天,發了一次高燒。
邊疆缺醫少藥,農場的衛生所只有幾瓶紅藥水和一盒退燒片,我去的時候藥已經沒了。
衛生員是個知青,姓趙,比我還小兩歲。
急得團團轉,說要不我送你去縣醫院吧。
可去縣醫院要一天一夜,我那時候燒到快四十度,連站的力氣都沒有。
最后還是王嫂出的主意,用土法子,烈酒擦身子。
王嫂一邊擦一邊掉眼淚,說:“你這孩子,燒成這樣還撐著,你怎么不吭聲呢?”
我閉著眼睛,意識模糊,聽見這句話,不知道為什么就哭了。
沒有人這樣關心過我。
退燒后的第三天,沈之洲回來了。
他問:“趙衛生員說你前幾天發高燒?”
“嗯。”
我沒抬頭。
“現在好了?”
“好了。”
“姜滿,你...”
我疑惑抬頭。
見沈之洲喉嚨滾了滾,似乎想說些什么。
最終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盒感冒藥。
...
我們在邊疆待了三年。
**年時,有人傳來消息。
說中央有**。
像沈之洲這種情況有可能**返城。
霎時間,消息在這個小地方傳得沸沸揚揚,所有人的眼睛里都亮了起來。
婆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