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沙發前坐下，掏出手機劃拉了兩下，"我約了下午兩點。等不及明天了，你今天跟我去。"
我站在門口沒動："我說了再等等。"
他抬頭，眼神帶著不耐煩："等什么？我告訴你，這事趕早不趕晚。我爸名下的東西得盡快處理干凈，不然手續越拖越麻煩。"
我看著他。三十五歲，瘦高個，手指修長，指甲剪得齊整，皮帶扣是亮面的。他的鞋底有泥，褲腿沾了幾根干草，像是剛從什么地方匆匆趕來，來不及收拾。
"你著什么急？"我說。
他站起來，朝我邁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嘴角掛著一絲笑，像是在哄不懂事的老人："媽，這房子給你是我的好意。你在這個家八年，沒功勞也有苦勞。我爸走了，你總得有個著落吧？東風路那套雖然舊了點，好歹是個窩。"
他第一次叫我"媽"。八年了，第一次。這個字從他嘴里出來，像是一塊糖里包著刀片。
我沒接話。他等了幾秒，收起笑容，語氣變回命令式："***帶上，下午兩點清河房管所。"
說完他轉身就走。經過書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繼續往外走。
門關上后，我回到書房，發現字典還好好地放在桌上。我把它抱起來，塞進衣柜最里面的棉被下面。
下午一點半，我沒有去房管所。手機響了三次，我都沒接。**次是一條消息："你不來，以后別后悔。"
傍晚，宋曉蔓回來了。
宋曉蔓進門的時候拎著一個雙肩包，頭發扎得很高，臉上還有長途坐車的倦意。她進來第一件事不是放包，是把門反鎖上。
"字典找到了？"她問。
我從衣柜里取出來遞給她。她翻開，把里面那本薄冊子抽出來，在燈下快速翻了幾頁。我從她肩后看過去，冊子里全是手寫的數字和日期，字跡有的正常有的歪扭，顯然跨了很長的時間。
"這是什么？"我問。
宋曉蔓把冊子合上，按在桌面上："媽，陳叔兩年前有一次清醒的時候找過我。那時候你在廚房熬藥，他讓我進書房，跟我說了三句話。"
她豎起一根指頭："第一，東風路那套房子絕對不能過戶到你名下。"
第二根指頭："第二，如果陳志遠在他死后要把房子給你，你一定不能簽字。"
第三根指頭："第三，字典里有東西，到時候你會用得上。"
我嘴唇動了動："他為什么不直接跟我說？"
宋曉蔓看著我，目**雜："他說怕你心軟。怕陳志遠哭兩聲你就簽了。"
我胸口堵了一下。她說得沒錯。如果陳志遠今天那句"媽"再多叫兩次，再給我端杯茶倒杯水，我可能真的就跟著去簽了。
宋曉蔓把冊子放進自己包里："這本東西我先保管。你現在告訴我，東風路那套房子你了解多少？"
我搖頭："只知道是老房子，六十多平，你陳叔年輕時候買的。"
"別的呢？他有沒有提過這套房子有貸款，或者拿去抵押過？"
我想了想："他說過一次，說那房子有問題，讓我不要碰。但具體什么問題他沒說清，那時候他說話已經很費力了。"
宋曉蔓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圈，手指敲著桌沿："媽，我有一個猜測。如果那套房子是干凈的，陳志遠不會半夜三點急著給你。他從來沒對你好過，不可能突然良心發現。這房子要么欠著錢，要么掛著債。他不是在給你房子，是在給你甩包袱。"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貼著椅背，指甲嵌進膝蓋上的布料里。
"那我怎么辦？"
"不簽。"宋曉蔓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不管他說什么，不簽。他越急你越不能動。我明天去查這套房子的情況。"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陳志遠那句"媽"。八年來他喊我"宋惠芳"，喊我"宋姐"，喊我"哎"，唯獨沒喊過"媽"。現在他喊了，我不覺得溫暖，只覺得冷。
凌晨兩點，手機亮了一下。陳志遠又發了一條消息："明天是最后期限。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柜上，閉上眼睛。程國良輪椅上的靠墊味道好像還在鼻尖，消毒水混著藥膏的氣味，聞了八年，已經變成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