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的記憶------------------------------------------。，長到足夠一個小孩從大班讀到三年級。三年又很短，短到他回憶起來，只記得幾個畫面。。早餐永遠是大米粥配咸菜，偶爾加個水煮蛋。林默喜歡吃蛋黃，但蛋白他也舍不得扔。他會把蛋白撕成一小塊一小塊，泡在粥里，等它吸滿了湯汁再吃。同屋的一個男孩叫趙小海，比他大兩歲，吃飯的時候總是搶他碗里的蛋黃。林默不給，趙小海就用手肘撞他。，直接把林默連人帶椅子撞翻在地。粥灑了一身，燙得他后背紅了一片。。林默沒告狀。不是因為他善良，而是他知道，告狀也沒用。趙小海就是那種你越告他越來勁的小孩。。臨走那天，他忽然對林默說：“喂，你以后少吃點蛋黃，太黃了不好看。”然后就走了。林默站在走廊里，手里捏著一個水煮蛋，愣了很久。。十二人一間，上下鋪，林默睡上鋪。他的上鋪正對著窗戶，冬天漏風，夏天曬得要命。他喜歡把被子疊成豆腐塊，每個角都折整齊，像電視里放的兵營宿舍。，里面塞著他僅有的幾件衣服和幾本書。書是從福利院的圖書室借的，借閱卡上只寫著他一個人的名字。。安靜，沒人打擾，而且書里的那些人從來不會因為他“不吉利”就不跟他玩。。，二十五六歲，長得不算漂亮，但笑起來很溫柔。她來福利院的第一個星期就注意到林默了——不是因為他的臉，而是因為他吃飯永遠是一個人，看書永遠是一個人，走路永遠是一個人。“你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蘇老師在圖書室里找到他，蹲下來問。：“我在看書。哦”一聲就走，而是在他對面坐下來，拿了一本圖畫書，也看起來。，他們誰也沒跟誰說話，只是安靜地在同一盞燈下看書。
后來蘇老師成了他在福利院為數不多的“說很多話”的人。她教他折紙，教他用肥皂做手工，教他認一些很難的字。她從不問他家里的事，從不問他為什么不開心，從不問他想不想媽媽。
她只是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他不需要的時候消失得干干凈凈。
林默那時候不懂什么叫“界限感”，但他知道和蘇老師待著很舒服。
有一年冬天，他得了重感冒，高燒燒到四十度。福利院的保健室條件有限，蘇老師守了他一整晚，用冷毛巾給他敷額頭，每隔半小時量一次體溫。凌晨四點，燒終于退了。蘇老師趴在床邊睡著了，睫毛上還掛著沒干的眼淚。
林默沒叫醒她。他把被子的一角輕輕蓋在她肩上，然后閉上眼睛，假裝自己還在睡。
后來他想，如果世界上有一種職業叫做“天使”，那蘇老師大概算一個。
但天使也會受傷。
那是他三年級那年的春天，福利院組織大家去郊外踏青。林默本來不想去——他知道大規模外出對他意味著什么。但沈院長說，這是福利院搬到新址后第一次大型活動，每個人都要參加。
他去了。然后在一片看起來平坦的草地上，他踩到了一塊松動的石頭，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手指碰到了蘇老師的手臂。
蘇老師被他一帶，也摔了。
更糟的是，坡下的建筑工地上有一堆剛裁好的鋼筋，蘇老師摔倒的地方正好在那附近。
她的小腿上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很多血。林默這輩子沒見過那么多血。
救護車來得很快。蘇老師被抬上去的時候，意識還是清醒的，她轉過頭看著林默，嘴唇發白，但還是在笑。她說了什么？林默沒聽清。周圍太吵了。
那一次，蘇老師沒有怪他。
但林默知道，蘇老師的小腿上從此多了一道疤。很長，像一條蜈蚣趴在上面。
那天晚上，沈院長把他叫到辦公室，問他今天怎么回事。林默說“對不起”，說了很多遍。沈院長沒有安慰他，也沒有責備他，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不是你的錯。”
沈院長不會說謊。但林默覺得她在說謊。
從那以后，蘇老師很少來找他了。不是不理他，而是不敢太親近。她會對他笑，會問他吃沒吃飯，但她不再靠近他了。林默看得出來。他看人一直很準。
那一年，他八歲。
他在心里做了一個決定。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連累別人。
這個決定他守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