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運的日常------------------------------------------“今天十七號吧？那就十七號。從第一段開始讀。”，老師的話音剛落，全班同學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又齊刷刷地移開。，面前攤著一本語文書。他的同桌——一個叫白詩音的女生——把椅子往外挪了挪，動作不大，但足夠明顯。“老師，我課本不見了，對不起。”林默的聲音不大不小。。“……那么十八號來讀。”。他低著頭看著空蕩蕩的桌面，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圈。他早就習慣了。課本不見這種事，平均每周一次。。，他特意提前了十分鐘，路上刻意避開了那棵歪脖子樹和施工圍擋的缺口。他以為自己已經計算到萬無一失，結果剛走出巷口，一輛三輪車從他身邊擦過去，帶起的污水濺了他半條褲腿。，褲子上還是留下了一圈印子。濕答答地貼在腿上，走起路來沙沙響。，門衛大爺養的貓不知道從哪兒躥出來，哐當撞在他小腿上。貓沒事，他的腿青了一塊。，推門的一瞬間，門框上不知道誰畫的粉筆灰嘩啦啦灑了他一頭。全班笑了。他也笑了——那種在公共場合被整蠱時用來緩解尷尬的標準笑容。，圓規的針腳松了，他的手指被扎出一個血點。音樂課，豎笛吹著吹著忽然從中間裂開，碎片劃過他的顴骨，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球飛過來砸中他的后腦勺。他被撞得往前踉蹌了兩步，沒倒。他穩穩地站住了，像一棵被風吹彎又彈回來的竹子。：“又來？她怎么每次都往他身上踢啊。”
說話的男生叫姜皓，坐在他斜后方，長得挺高，皮膚很白，眼睛總像在打量什么。林默和姜皓不熟，整個班他都不熟。
他從一年級開始就是這樣。
剛來這所學校的時候，班主任教他們自我介紹。他說“我叫林默，沉默的默”，全班笑了。那是他得到的第一波善意，也是最后一波。
之后的日子里，他發現一個奇怪的規律——
他越是想靠近別人，意外就越多。
他想和同桌的女生借塊橡皮，結果橡皮彈飛出去打到前排同學的后腦勺。他想幫同學撿掉在地上的筆，結果一彎腰，桌角磕在額頭正中，腫了一個包。他想在走廊上和別人打個招呼，結果一腳踩空，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雖然只滾了五六級就被老師撈起來了。
從那個時候起，他開始學會一件事。
不靠近任何人。
不出聲，不伸手，不主動。這樣至少別人不會怪到他頭上——至少不會當面怪。
午休的時候，他一個人去保健室處理額頭上的傷。保健老師已經懶得問他這是第幾次了，從抽屜里拿出一片創可貼扔給他，連眼睛都沒抬。
林默把創可貼對著窗戶的光比了比，貼上去之前先用酒精棉擦了一下傷口。嘶——有點疼，但還好。他習慣了。
他習慣了很多事情。習慣走路的時候不走在任何人前面，習慣拿東西的時候盡量避開尖角，習慣下雨天不跑，習慣人多的地方不去。
他習慣了一切，唯獨沒有習慣孤獨。
下午最后一節是語文課。他課本丟了，老師沒追究。下課的時候他去辦公室找班主任想申請補一本，班主任正在接電話，對他擺擺手，意思是“等會兒再說”。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到辦公室里的老師們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有人看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忌憚。
林默轉身走了。
**室的路上，他經過走廊轉角，聽到兩個女生在說話。
“……他跟我們一起走嗎？”
“不要吧，上次他跟我們走，你忘了我差點被花盆砸到？”
“也是。算了算了，他一個人挺好的，他看起來也不在乎。”
林默腳步沒停。他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這些話和他無關。
但他其實記得那一次。花盆是從三樓掉下來的，碎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女生尖叫了一聲，然后所有目光都看向他。那不是“我差點被砸到了”的表情，而是“你看，又來了”的表情。
從那以后，沒有人再主動和他一起走。
他不在乎嗎？
他想了想這個問題。答案是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在乎，他什么都改變不了。那還不如不在乎。
放學鈴響，林默收拾書包，最后一個離開教室。走廊上已經沒什么人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有什么在緊緊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么，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待了一整天的教學樓。
窗戶都關著，窗簾拉著，安安靜靜的，像一個裝滿了人的空殼。
他想：明天還要來。
然后他收回目光，朝福利院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會不一樣。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