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敏芝站在總裁辦公室門口，手心全是汗。

旁邊的李川幫她推開了門，壓低聲音說了句“陸總在等你”，就把她一個人撂在那兒了。

門在身后關上。

陸硯辭坐在辦公桌后面，沒抬頭。手里翻著一份文件，翻了兩頁，又翻回來。趙敏芝站了將近一分鐘。高跟鞋硌得腳踝疼，她不敢換重心。

空調出風口嗡嗡響。

“趙敏芝。”

“在。”

陸硯辭把文件合上。抬起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酒局那晚，你為什么推沈鳶也。”

趙敏芝的嘴唇動了一下。

“陸總，我就是想給新人一個露臉的機會——”

“你在這家公司三年了。”

陸硯辭的語氣很平。

“三年。從行政前臺做到總裁辦秘書。你應該很清楚我的規矩。酒局上未經允許把人推到我面前，是什么后果。”

趙敏芝沒說話。手攥著工牌的掛繩，指節擰得發白。

“我再問一遍。為什么推她。”

沉默。

“最后一個問題。”

陸硯辭站起來，從辦公桌后面繞出來，靠在桌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白清歡的助理，三天前，找過你。”

趙敏芝的臉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種慢慢變白。是血色刷地退下去，像有人抽走了她臉上一層皮。

“陸總，我——”

“說實話。”

走廊里有人走過。皮鞋聲由遠及近，又遠了。陸硯辭就站在她面前兩步的距離。趙敏芝的肩膀開始抖。

“是她助理找的我。”

聲音變了。剛才還端著的職業腔，碎了一地。

“她說***想給陸總身邊的新人一個下馬威。就是酒局上出個丑。讓大家看看這人上不了臺面。我——我覺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答應了。”

“她給你什么。”

“什么？”

“好處。”

趙敏芝咽了一口唾沫。

“十萬。”

陸硯辭沒有說話。

“還有***的簽名照。我妹妹要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五秒。趙敏芝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自己手背上。她大概也知道，十萬塊錢和一張簽名照，不值得把自己的職業生涯賠進去。

“辭退流程呢。”

“什么辭退？”

趙敏芝抬頭，臉上的妝花了一道。

“我不知道什么辭退。她助理只讓我在酒局上推人。辭退的事、人事部的通知，我完全不知道——”

“你確定。”

“我發誓。陸總，我已經說這么多了，多一件事少一件事有什么區別。辭退真的不是我。”

陸硯辭看了她五秒。

“出去。”

趙敏芝愣了一下。

“回工位收拾東西。人事部會找你。”

她張了張嘴，大概想說“能不能再給一次機會”，但陸硯辭已經轉過了身。趙敏芝在眼淚和抽泣之間掙扎了幾秒，最終還是推開門出去了。門沒關嚴，一條縫里透出走廊的燈光。李川探了個頭進來。陸硯辭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左手掌那道還沒愈合的傷口被扯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又收回手。

“把沈特助叫來。”

沈鳶也進門的時候，先看了一眼陸硯辭桌上的東西。趙敏芝的簽字記錄。辭退申請的原件。還有一個檔案袋。就是末尾李川送到她辦公室的那個——不，應該是另一份副本，比她拿到的還要厚一些。

“趙敏芝交代了。”

陸硯辭沒寒暄。

“酒局前三天，白清歡的助理花十萬塊錢讓她把你推到我面前。目的只是出丑。她不知道辭退的事。”

沈鳶也“嗯”了一聲。

“你不意外。”

“意外什么。”

“白清歡只是要讓你出丑。辭退流程是另一撥人加的操作。”

沈鳶也沒接話。站在辦公桌前，手指搭在桌沿上，等他說完。

陸硯辭把檔案袋推過來。

“她的交代在這里。你可以自己看。”

“不用。陸總覺得她說了實話就可以。”

陸硯辭盯著她。這個角度，他坐著，她站著。他的視線從她的臉移到她的手，又回到她的臉。

“法務審核那個簽名，你不打算問？”

沈鳶也的指尖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很輕。輕到木質桌面沒有留下任何指甲刮擦的痕跡。

“陳敬。”

她把名字說出來的時候，陸硯辭的肩膀收緊了一寸。不是大幅度的動作。但她注意到了。西裝下面那一層肌肉變僵了。

“陸總知道他。”

“他進陸氏三年，法務部的老人。”

“我不是問這個。”

她停了一下。

“他進陸氏之前，在哪。”

陸硯辭的手指在檔案袋上敲了三下。骨節，有節奏，慢。

“沈氏集團。五年前的法務總監。”

兩人隔著辦公桌對視。

“你認識他。”

這個問題不是沈鳶也問的。是陸硯辭問的。他站起來，和剛才俯視趙敏芝一模一樣的姿態。但這一次面對的是沈鳶也，他的背沒有剛才那么直。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答案他已經知道了。

“不認識。”

沈鳶也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和剛才說“嗯”一模一樣。

“只是覺得一個法務簽辭退流程簽得這么順暢，不太對勁。提醒陸總查一下。”

她轉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辦公室的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手搭在門把手上，背后陸硯辭開口了。

“陳敬的檔案被人動過。”

沈鳶也站住。

“入職審批那幾頁被人抽走了。只剩最近兩年的考核記錄。推薦人一欄，是空的。”

“那說明有人不想讓你查到他怎么進來的。陸總打算怎么辦。”

陸硯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李川。查法務部，一個叫陳敬的人。入職審批、推薦渠道、五年前離職的全部記錄。時限三天。”

掛了電話。

沈鳶也已經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燈管壞了一根，那一頭暗，這一頭亮。她往自己辦公室的方向走。路過茶水間的時候，聽見里面有動靜。門沒關。趙敏芝正在往紙箱里塞東西。馬克杯。臺歷。一盆已經蔫了的多肉。她塞得亂七八糟，辦公用品的角從紙箱邊緣戳出來，她也沒管。手指被美工刀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往外冒。她把手指塞進嘴里，繼續塞。

沈鳶也站在門口。

“需要幫忙嗎。”

趙敏芝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眼淚還在臉上掛著，妝已經花得沒法看了。她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兩下，嘴型做了好幾次。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贏了。”

“我沒跟你比過賽。”

趙敏芝用袖子擦了一把臉，鼻音很重。

“你知道我妹妹多喜歡白清歡嗎。她說幫了這個忙，能拿到親簽。我妹今年高三，覺得自己考不上大學，天天躲在房間里哭。我就是想哄她開心。”

她把馬克杯從紙箱里又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杯子上印著“陸氏集團·年度優秀員工”。

“十萬塊錢也是哄她開心？”

“那是我自己——房貸還了兩年了還剩二十萬。十萬能把那個窟窿填一半。”

她大概也不知道為什么在對沈鳶也說這些。也許因為沈鳶也是唯一一個停下來的人。也許只是因為眼淚流太多，管不住嘴了。

沈鳶也從旁邊扯了三張紙巾。

不是遞給她。

是放在紙箱旁邊，轉身走了。

走出茶水間十步，陸硯辭辦公室的門開了。他走出來，手里拿著西裝外套，看樣子要出去。看見沈鳶也，步子慢了一拍。

“今晚加班。”

“什么內容。”

“*-12。北美那邊出了點問題，項目組九點開視頻會。你參加。”

“收到。”

沈鳶也回了辦公室，把門關好。坐下。手指在鍵盤上放了很久，一個字沒敲。然后她打開加密手機，給溫舒然發了一條消息。

“趙敏芝只是開頭。辭退流程里有一個法務簽了字，叫陳敬。目前查到他的檔案被人動過，推薦人一欄是空的。陸硯辭正在查——但他查到的可能不會是全部。”

發送。

又加了一句。

“查陳敬進陸氏的推薦人。如果不是空的，是誰的名字。如果是空的，是誰幫他空的。盡快。”

放下手機。拿起桌上的座機，撥給項目部。小王接的電話，聲音里帶著加班到后半程的沙啞。

“*-12的風險評估做完了嗎。”

“沈特助，還差最后一部分。北美那邊的數據剛發過來——”

“發我一份。在你做完之前，我要先看原始數據。”

“可是數據量很大——”

“發。”

掛了。

她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京市的夜景從落地窗鋪進來。她的臉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倒影。黑框眼鏡，灰色套裝。和三個多月前第一天入職時，一模一樣。

手機震動了一下。

溫舒然回了消息。

“查到第一輪。陳敬三年前進陸氏，履歷上寫的是某港資律所的推薦。但那家律所三年前已經注銷了。法人代表——你坐穩了——法人代表和沈陌在華爾街有過合資記錄。”

沈鳶也盯著屏幕。

沈陌。

那個之前打來電話說“你這一步走得比我預想的快”的人。

她慢慢把手機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京市的燈火連成一片。

她盯著遠處陸氏大廈對面那棟寫字樓的燈箱招牌，盯了很久。然后拿起座機，撥給李川。

“李助理，陳敬的查證，如果陸總那邊出了結果，麻煩第一時間通知我。”

“這個——沈特助，我也不知道陸總會不會同意——”

“你問問他。”

掛了。

她把百葉窗合上，從最下層抽屜里拿出那個舊信封。打開。里面是那張五年前的陸硯辭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看著鏡頭，神采飛揚。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了幾行字，鉛筆筆跡有點淡了，但還能看清楚——

“找到陳敬。他在辭職前三天從沈氏轉移走了最后一批核心文件。這個人知道所有事的起點。”

照片底下還有一個舊信封，更小的，封了口。那是她五年前從沈家帶出來的最后一樣東西。

她放回去，鎖好抽屜。

拿起電腦，往會議室走去。走廊那頭，電視會議的屏幕已經亮了，北美那邊的人在調試攝像頭，小王正手忙腳亂地往投影儀里插線。*-12項目正在被人從外部狙擊，而她就是那個狙擊手。今晚她要以特別助理的身份，坐在陸硯辭的會議室里，看著自己的獵物在屏幕上一閃一閃。

推開會議室的門時，加密手機又亮了。

沈陌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鳶鳶，陳敬的事情，我覺得你應該先問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