氈房聽雨------------------------------------------。，斷斷續(xù)續(xù)下了五天。草原變成了沼澤，學(xué)校停了課。巴圖大哥說，這種雨叫“白露雨”，一下起來就沒完，是草原上最惱人的天氣。，先生要去給一個住在遠(yuǎn)處的學(xué)生送課本。那孩子叫朝魯，父親去年冬天過世了，母親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住在三十里外的一個氈房里。朝魯缺了半個月的課，先生說他得去看看。“我跟你去。”我說。“路不好走。”他說。“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qiáng)。”。，騎馬出發(fā)。雨不大，但是很密，像細(xì)針一樣扎在臉上。草原上的土路被泡成了泥漿，馬蹄踩下去的時候發(fā)出吧嗒吧嗒的聲音。遠(yuǎn)山在雨幕里模模糊糊的。，雨忽然大了。雨點砸在雨衣上噼啪作響，風(fēng)也起來了，把雨幕吹得東倒西歪。先生回頭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前方不遠(yuǎn)處的一個黑影——那是一個廢棄的冬窩子。“先去避一避！”他在風(fēng)雨里喊。。冬窩子的夯土墻已經(jīng)塌了一半，但屋頂還在，勉強(qiáng)能遮雨。我們把馬拴在墻根下，鉆進(jìn)屋里。里面很暗，只有從破墻洞里漏進(jìn)來的天光。地上堆著陳年的干草，散發(fā)著一股霉味。，擰了擰水。他的頭發(fā)濕透了，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這樣子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他總是整整齊齊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衣服扣得嚴(yán)嚴(yán)實實。此刻他整個人都被雨水打濕了，那些平時藏起來的棱角反而露了出來。“看什么？”他問我。“先生淋濕了。”我說。“你不也是。”
然后我們都笑了。在這間破敗的冬窩子里，雨聲大到幾乎聽不到彼此說話。可那個笑是真切的，是沒有經(jīng)過任何計算的，是兩個人在荒野里共同面對了一場雨之后，自然生發(fā)的默契。
他生了火。火光把逼仄的空間照得暖黃。我們坐在干草堆上，把濕衣服架在火邊烤。雨打在屋頂上，聲音像千軍萬馬奔馳而過。屋檐漏水的地方，水滴墜下來，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你怕打雷嗎？”先生忽然問。
“不怕。”我說，“小時候怕，后來不怕了。”
“我也是。”他說，“小時候在滇南，每到雨季，雷打得特別響。我母親就會把我抱到琴凳上，讓我彈琴。她說，琴聲能蓋過雷聲，就不怕了。”
“先生會彈琴？”
“會一點。”他頓了頓，“后來鋼琴被砸了，就沒再彈過。”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我忽然很想問他更多——問***是什么樣的，問他小時候在滇南的生活，問他那些不愿意說出口的往事。可我沒有問。不是因為不好奇，是因為他的語氣讓我覺得，那些事不是用來被追問的，是用來被等待的。等他愿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以后有機(jī)會，”我脫口而出，“先生教我彈琴吧。”
他看著我，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好。”
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我們重新上馬，繼續(xù)往前走。走到朝魯家的氈房時，天已經(jīng)黑了。朝魯?shù)哪赣H看到我們，驚得說不出話來。她端出熱奶茶，把家里僅有的幾塊奶豆腐都擺了出來。朝魯趴在氈房的角落里，就著一盞酥油燈寫作業(yè)。先生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翻開他的作業(yè)本。朝魯?shù)淖謱懙猛嵬崤づさ模阈g(shù)錯了好幾道。先生沒有批評他，只是拿起鉛筆，一道一道地教他改。我在旁邊看著。火光把先生的側(cè)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了氈房里更小的兩個孩子。朝魯?shù)哪赣H站在門口，用袖子擦著眼睛。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先生將來一定會是一個很好的人。不管他去了哪里，不管他身邊是誰，他都會是這樣——安靜的、溫柔的、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溫度分給別人。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云散了，月亮出來了。草原被雨水洗過之后，空氣清冽得像薄荷。先生牽著馬在我前面，月光把他的背影照得清清楚楚。
我在后面看著他。
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我總在看他的背影。講課時看他的背影，走路時看他的背影，騎馬時看他的背影。他的背影我太熟悉了，比他的臉還熟悉。
可我更想看他的臉。
這個念頭讓我怔了一下。
“怎么了？”先生回頭問我。
“沒事。”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轉(zhuǎn)過頭去繼續(xù)向前走。
我把目光從他背上移開，望向遠(yuǎn)處的月亮。月亮很圓，掛在塔喀爾山的方向。我想起父親說過，草原上的月亮比燕京的大。是的，很大，很亮，亮得讓人心里不安。
那一夜，我躺在炕上，聽著隔壁先生均勻的呼吸聲，很久沒有睡著。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想了很久，沒有答案。后來我對自己說，不要想了，睡吧。
可我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