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來了又走了。
螺旋槳的聲音從遠處壓過來，近到我以為下一秒就會有人撬開車門，把我從這堆變形的鐵皮里拽出去。我甚至松了口氣，放松了一直死命撐著方向盤的手。
然后那聲音拐了個彎，越來越遠，被暴雨吞掉了。
我的手機摔在副駕駛座邊上，屏幕裂了一道口子，但還亮著。剛才打給陳越的那通電話掛斷了二十分鐘，他沒回撥過來。倒是發了一條微信。
"林清吃海鮮過敏，渾身起疹子，喘不上氣。你不就是追尾受了點傷嗎？別矯情了。直升機我先調給她，等會兒再說。"
等會兒。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一根從儀表臺下面斷裂的鋼筋穿過去，從小腿肚子那兒捅出來，皮肉翻卷著，血混著雨水往下淌，把腳墊泡成了深紅色。方向盤壓在我胸口，每喘一口氣肋骨都在響。擋風玻璃碎成了蛛網狀，暴雨從無數條裂縫里灌進來，我渾身濕透，冷到牙齒打架。
高速公路上至少五輛車撞在了一起。后面的大貨車把我的車頂推進來半截。消防的電話打了三遍，那邊說暴雨封了路，救援車輛正在趕來，讓我不要驚慌。
唯一能最快到的那架醫療直升機，是我讓公司值班的人調的。
它來了，又飛走了。飛去市區接一個吃海鮮過敏的女人。
我老公的初戀。
手指上全是血，滑了四次才把陳越的電話撥出去。響了七八聲，他才接。
"又怎么了？"他聲音有點不耐煩，**里隱約有女人哽咽的聲音。
"陳越，直升機。"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得不像話，嗓子眼里全是鐵銹味，"你讓它回來。我腿被鋼筋穿了，流了很多血，我出不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兩秒。
"穿了？多嚴重？"
"我能看到骨頭。"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他嘆了口氣，那個嘆氣聲里帶著明顯的為難。
"現在直升機已經到市區了，林清正在上機。她呼吸困難，醫生說嚴重過敏不及時**會有生命危險。你那邊不是有消防嗎？讓他們想辦法。"
"消防被堵在路上了。陳越，我在流血。"
"你別急，血流著流著會凝的，按住傷口。我讓人催催消防那邊。"
"你讓直升機回來。"
"姜念。"他的語氣突然沉下來，帶著一種下命令的口吻，"林清的情況分秒必爭，你的傷雖然嚴重但暫時死不了。先保住命再說，我馬上找別的辦法。別鬧了。"
別鬧了。
我的手指捏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里。他不知道雨有多大，不知道車廂壓得有多扁，不知道水已經快漫到我腰了。他在二十公里外的市區客廳里，給一個渾身起疹子的女人叫直升機。
我掛了電話。
儀表盤上方那個巴掌大的行車記錄儀還在亮著紅燈，鏡頭對著碎裂的擋風玻璃。它連著車載網絡，只要信號沒斷，所有錄像會自動傳到云端。
我盯著那個紅燈看了幾秒鐘。
雨更大了。水漫過了座椅墊子。我的腿已經沒有知覺了。
手機震了一下。陳越發了張照片過來。林清裹著毯子坐在直升機艙里，臉上有些紅疹，眼眶紅紅的，看起來可憐又脆弱。配文是："已經上機了，醫生說沒大事。等會兒讓飛機去接你。"
等會兒。又是等會兒。
我把手機屏幕翻過去扣在腿上那根鋼筋旁邊。
后面那輛側翻的面包車里，一個男人在喊救命，喊了一陣子就不喊了。
消防到的時候是凌晨三點。我在變形的車廂里卡了四個小時。
他們用液壓剪把車門切開，三個人把我抬上擔架。負責急救的醫生剪開我的褲腿看了一眼，臉色變了，扭頭沖對講機喊："左脛骨開放性骨折，失血量大，準備輸血，最近的創傷中心在哪里？"
我被推上救護車的時候，雨還在下。
手機不知道什么時候滑到了車底，找不到了。無所謂。該錄的都錄了。
救護車開出去的時候我偏頭看了一眼車窗外面。高速公路上一片狼藉，消防車的紅藍燈在暴雨里閃，把所有東西都照成一幀一幀的斷片。
我閉上眼睛。
陳越的聲音在腦子里來回撞。別鬧了，別矯情了，死不了的。
他說得對。我沒死。
可有些東西死了。
我在醫院醒過來的時候，看到